第58章
戚行简没吭声,又把眼皮垂下去了。好像他会注意到林雀哪科题目做得好,其实只是一件很正常、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完全不值得奇怪。
桌上几人各怀心思地看了戚行简一会儿,转头又去看林雀。林雀对空气中稍微异样的气氛一无所觉,两手捧着杯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空气,一动不动。
林雀喝了酒脸上不见红润,反倒更苍白,嘴唇颜色却加深了,红得很正,被他乌黑的头发、苍白瘦削的面庞一衬,让林雀看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恐怖主题的手办娃娃。
阴森森的,鬼里鬼气的……呆呆的。
盛嘉树看着他愣了愣,才想起来问:“你发什么呆?”
林雀开始没反应,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朝他转过脸,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发呆。”
“我在思考。”
林雀一脸严肃。
桌上几个人静了静,沈悠忽然说:“林雀喝了多少酒?”
程沨反应过来:“不会是喝醉了吧?”
傅衍扫一眼林雀那边桌上五六个空啤酒瓶,就皱起眉:“谁给他倒这么多酒?”
戚行简短暂地放过碟子里那块已经被挑拣稀碎的鱼肉,抬起眼皮默不作声地看来。
盛嘉树沉默。
他就坐在林雀的身边,余光里瞥见林雀的杯子空了,就顺手给他再添上,这种啤酒的度数真不高,可他也是万万没想到林雀的酒量这么差。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盯住盛嘉树,其他人可能还含蓄点儿,可傅衍那眼神,明晃晃的全是怀疑和质问。
好像已经很武断地做出了什么“盛嘉树一定想灌醉林雀然后行不轨之事”之类奇奇怪怪的论断。
盛嘉树冷着一张脸,叫青年的名字:“林雀。”
林雀呆呆坐着没吭声,好像已经丢了魂。
盛嘉树眉头蹙起,伸过一只手来,用手背去碰林雀的脸,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喝醉了,结果就在他手指指背堪堪碰到林雀侧颊的一瞬间,变故陡生——
“啪!”一声林雀一只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拽,与此同时倏然起身,另只手一把抓过近旁一只空酒瓶狠狠抵住了盛嘉树的下巴!
整个过程简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林雀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一个喝醉酒的人,仅仅只是两秒都不到的一瞬间,盛嘉树就被林雀扣住手腕狠狠压在了椅子上,下巴被坚硬的酒瓶底部抵着,被迫高高抬起头——
“少他妈碰我。”
林雀咬字很轻,一只膝盖用力顶在盛嘉树小腹处,低头俯视身下的男生,长长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眸心一片漆黑,充斥着阴郁冰冷的戾气。
盛嘉树被手腕、小腹和下巴三处传来的疼痛弄得皱起眉,下意识挣了下,却竟然撼动不了林雀分毫,他脸上涌出怒气,咬牙就要呵斥,然而一抬眼撞上林雀的视线,却不知怎么的,就微微一愣。
几个男生没料到林雀突然爆发,怔住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突然“咣当!”一声响,戚行简蓦地起身大步往林雀身边走,响声惊醒了其他人,傅衍、程沨和沈悠赶紧起身匆匆走过来。
三个人任何一个和林雀的距离都比戚行简要近,戚行简才走到傅衍座位边,林雀身边就已经被男生围满。
戚行简脚步顿住,看见沈悠柔声抚慰:“林雀,林雀,没事的,这是嘉树呀。”
林雀听见他声音,抬头望了眼沈悠,呆了几秒,眼珠子微微一动,好像终于回过了神,傅衍立刻趁机把他手里的酒瓶子卸走,程沨试探地问:“小雀儿?你没事吧?”
林雀怔怔看了几个人半晌,手里忽的一松,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低着头不说话。
“咳咳咳咳咳咳!”
盛嘉树一被松开立马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喉结上已经浮出一团红印子,手腕也疼得厉害。
盛嘉树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捂着脖子恼火地看向林雀:“你怎么回事?!”
程沨立马拍了下他肩膀,皱眉朝他摇了下头。
沈悠反应最快,立马调整表情微微笑起来,神色很放松,像是开玩笑一样说:“林雀身手可真厉害,这防范意识,以后不用担心你喝醉后被人欺负了。”
傅衍配合地笑了声,一手搭着桌沿,弯下腰去看林雀脸上的表情,笑眯眯说:“小公主,你不认得盛大少爷,那认不认得我啊?”
林雀看了他一眼,抬起头很快地瞥了下盛嘉树,紧紧抿起唇,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戚行简站在人群之外,沉默地注视着被几人围绕的青年,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紧紧攥起来,手背上凸起明显的青筋。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让咱大少爷手欠?”
程沨笑吟吟说着,朝一旁闻声赶来不知所措的服务生招手示意,请他帮忙送一壶荞麦茶过来。
林雀脸色苍白得过分,稍微退后几步,低低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低着头转身,动作很急,冷不丁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戚行简看着他撞过来,却站在原地没有避开,青年撞在他怀里的一瞬,戚行简侧颈上血管倏然鼓动了一下。
戚行简脸上却仍是一片平静,抬手轻轻扶了下林雀的肩膀,垂眼对上林雀抬头望来的视线。
林雀漆黑的眸子里犹然缭绕着深浓的混沌,酒意未褪,怔怔看了他几秒,才反应过来,立刻向后退开,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戚行简喉结滚动,想开口说话,喉间却一片干涩。
林雀已经低下头,从他身边过去了。
傅衍要跟过去,沈悠却轻轻拦了他一下,温声道:“还是我去看看吧。”
他说完也不等傅衍什么反应,就从戚行简身边走过去,去追林雀了。
留在原地的几人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被店内的绿植和屏风遮挡,脸上的笑意就散了。
盛嘉树盯着林雀离开的方向,紧紧皱起了眉头。
刚刚看清林雀眼神的一瞬间,他分明捕捉到青年神色中满是冰冷的厌恶。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林雀曾经跟他说“我不喜欢男的”。
说了两次,但盛嘉树一次也没信。
作者有话要说:
傅衍,一位为了照顾心上人,而连心上人的未婚夫一起照顾了的奇男子。
第46章
林雀不知道洗手间在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走,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脚下的路都辨不分明。
直到沈悠追上来,叫了声:“林雀。”
声音轻柔而温和,不带一丝攻击性。林雀回头看见他,就停住了脚步。
“我正好也要去洗手间,一起么?”
这么说着,沈悠已经一面含笑看着他,一面往前走了,林雀顿了顿,抬脚跟上他。
沈悠一句也没提刚才的事儿,一路安安静静把林雀带到卫生间,林雀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沈悠跟他说:“你洗完了别急着走,等一等我?”
他注视着他,神色耐心而温和,林雀扶着水池边沿,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沈悠镜片后的丹凤眼微微弯起来:“好的。”
他这才转身去里头解手。林雀垂落睫毛,看着头发上的水珠子一连串地坠入大理石的盥洗池里,无声抿紧了嘴唇。
性骚扰这种事,他十二岁的时候就第一次经历了,那也是他距离成为一个杀人犯最近的一次。
然而对方是平日里热心和善的老师,林雀则是福利院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太过阴森孤僻不愿意接触的小孩。那位名声很好的男教师在给他单独辅导功课时手指被剪断、肩膀上被剪刀捅出两个血窟窿,倒在血泊里几乎断气,福利院的院长不相信林雀的解释,朝林雀发了很大的火,立刻就要把他给赶走。
若不是孀居孤独的退休女教师恰巧想要领养一个小孩儿,林雀如今还不知道在十四区哪一个角落悄悄地腐烂。
从十三岁之后,这种事情就更频繁——因为刚刚被收养的林雀生了一场病,急性阑尾炎,因为小诊所的糊弄,恶化成了穿孔阑尾炎,几乎断送了性命。
在别的地方或许并不是什么大病,然而在根本没有任何医保制度、且医疗资源极其落后的十四区,这种病需要的治疗费用对一个底层家庭来说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原本还积攒下一些薄产足以养老的女教师没有生出任何后悔、想把这个孤僻小孩儿扔出家门的念头,二话不说拿出所有积蓄,砸锅卖铁治好了林雀。
病好了,钱没了,连带着毁掉了女教师后半生的清闲,林雀心中怀着深重的愧疚,开始背着女教师偷偷打工。
十四区正常工作的时薪低廉到根本不足以维持基本的生活,林雀只能去地下酒吧、ktv这种地方打黑工。
然而那种地方,是真善美的绝地、滋生犯罪与丑恶的温床。林雀生了这样一张脸,遇上的牛鬼蛇神不知凡几,日久天长,林雀就成了现在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