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鼓声愈疾愈沉、愈沉愈疾,渐至低弱、渐至杳然,如丝如缕,如滚珠坠下山石,将人心高高吊起,禁不住怀疑这火已经在泥土和硬石的压制下认输、暗弱甚至熄灭。
  可就在心脏被高高吊上喉咙那一刹!
  “咚——!!”
  鼓棒重重落下,一声重鼓骤然炸开,不给人任何喘息和反应的空隙,紧接着数十下急促鼓点如悍马扬蹄、如骤雨疾风,只在短短三秒不到的时间已然加速到密不透风,鼓面上迸溅的已经不是水花甚至也不是水珠,而是一团团细密的水雾。
  叫人眼睁睁瞪着刀光剑影瞬息迫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鼓点激起的压迫感几乎令人心生恐惧,完全没办法呼吸。
  终于终于,林雀扬手狠狠敲在镲上,石破天惊一声裂响,水珠四散迸溅,嚣张宣告与岩石、与厚土搏斗的胜利,这股野火傲然冲开大地的裂隙,终于肆无忌惮占领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生们情不自禁爆发出尖叫,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舞台上坐在架子鼓后的青年,心跳飙升至最急促!
  镲声迅速汇入鼓声,立刻将此前厚积的沉闷张牙舞爪倾斜而出,舞台灯光没有变化,所有人却都清楚地望见一片熊熊燃烧的野火迎风长势,在原野上肆意喷涌、狂奔。
  极具节奏感的击打乐声霸道而蛮横地统一了所有人的心跳,将全场氛围瞬间推上了高潮——
  戚行简两手死死抓握着摄像机,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拍摄这回事儿,一双眼睛不满足于从窄小的镜头中看那个人,戚行简从相机上抬眼,怔怔望着台上的青年。
  炫目的灯光下,林雀包裹在白毛衣下的身躯随着节奏而颤动,鼓和镲上的水雾一团团迸溅,大屏幕上清晰投射出他没有表情的一张脸。
  最激烈的架子鼓乐、最疯狂的尖叫和台下一片闪光灯的明灭挥动都不能让他眉眼间的冰冷融化分毫,这种锋锐、犀利、有距离感的冰冷反过来愈加激发男生们的疯狂。
  演奏《野火》的鼓手往往会把自己融入这团熊熊燃烧的野火,但林雀不,林雀更像是野火之上俯视荒原的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
  野火在他的掌心里跃动,被掌控、被玩弄,林雀赐予它张牙舞爪吞噬一切的力量,又对这火有着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掌控权。
  一蓬蓬水雾随着他手起槌落一次次迸发,林雀置身其中,又仿佛凌驾于喧嚣之上,眼睫垂落半遮着瞳孔,面容苍白、倦怠,锋利上挑的眼尾又暗藏一丝微妙的讥诮。
  如仙、如鬼、如上帝。
  冰冷、无情、又遥不可及。
  是一弯高悬长空的银月,无数恶意和无数赞美潮水般一次次冲向他,试图将这单薄的青年吞噬,却被他低眉抬手间轻易引入迷乱与癫狂。
  戚行简微微仰着脸,怔怔凝望着台上的青年,此刻只能想到四个字。
  ——万劫不复。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林雀而疯狂,他戚行简,也无非也只是一个同样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镜头从观众席上掠过去,将男生们脸上的激动、狂乱、痴迷清晰记录。第一排的沈悠、傅衍、盛嘉树,第二排的池昭、柳和颂,甚至程沨和戚行简。
  一双双眼睛潮湿、明亮、亢奋、痴迷,仰望着台上的青年。
  最后一声劈石裂云的镲声重重砸下,林雀丢下鼓槌,两手抓握成拳,微微低着头剧烈喘息。
  口哨声、尖叫声和欢呼声排山倒海,疯狂地朝他涌来,林雀抬头,明亮的灯光落入他瞳孔,大屏幕上清晰投射出林雀漆黑潮湿的眼睫。
  清冷、坚定而倔强,像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刀。
  “咣当!!”
  格斗教练一把将保温杯重重跺在桌子上,跳起来大吼:“这是我们十四区的小孩儿!!!”
  第72章
  林雀起身,拿起话筒往前两步站定,听老师的点评。
  白毛衣茸茸的长毛上被水珠溅到,在灯光下随着他动作细微的闪烁,碎钻一样。林雀单手握着话筒,头发有一点乱,发丝中露出来的额头上有些微的水光。
  是全程高强度击打架子鼓热出了汗。
  乌黑的额发半遮着眉眼,林雀面容苍白冷淡,眼尾微微上挑,因为垂眸看台下的老师而显得上挑的弧度愈发明显,于是冰冷中又添了三分的妩媚。
  乱乱的头发、潮湿的眼睫、红润的唇色和这点妩媚为他拢上了几分说不出的风情,这时候的林雀看起来似乎又不是那样的遥远。
  林雀这张脸、这个人、这一种独特的气质,或许不能让所有人喜欢,但没人能否定他就是美的。
  尤其这种美添上热腾腾的鲜活气儿,越发勾得人心痒。
  “技巧还是有一点生涩和欠缺的。”老师笑着评价道,“不过台风真稳,表演的感染力很强,排山倒海、大气磅礴,叫我说,这点上比你们社长都强一些。”
  比程沨都要强——这在学校里绝大部分人心中就已经是最高的褒奖,可程沨有家族培养、从七八岁就上台表演、十五岁就开了联邦巡回演唱会,林雀有什么?
  摄影师也不知道是要搞事还是要搞事,立马把镜头切到台下程沨的身上。
  程沨就在观众席第一排位置上坐着,听见老师说他不如林雀,反倒一下子笑起来,一副开心的不得了的样子,察觉镜头摇过来,就冲镜头挑了下眉,桃花眼中光芒闪动,盈满笑意,是很纯粹的喜悦。
  观众席上又是笑又是欢呼,一阵鼓掌。
  “总的来说,有小瑕疵,但很精彩,”老师也笑,顿了顿,又重复一遍,“……出乎意料的精彩。”
  谁也没想到十四区出身、没有任何资源和扶持的林雀会表现得这样出色,简直令所有人刮目,老师望着台上的林雀,甚至都有种这座小舞台根本配不上他的感觉。
  老师忍不住由衷地感叹:“再接再厉,林雀同学——你前途无量。”
  这样的人,无论他出身在高楼大厦还是贫民窟,只要给他个机会,他就能大放异彩、一飞冲天。
  林雀把话筒举到嘴边,认真说:“谢谢老师。”
  刚进行完高强度演奏后的声音微微沙哑,气息不稳,说话间夹杂了几下无意识的喘息,低低的,沙沙的,被话筒放大,清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观众席上短暂一静,立马爆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怪叫,掺杂着数声口哨,第二排有个男生捂着胸口尖叫一声:“我死了!!!”
  又有人扯着嗓子喊:“能不能多说几句——!”
  吼得太大声,好多人都听到了,一阵哄笑,林雀不理解,握着话筒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底下莫名其妙又是一阵尖叫,傅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群死gay。”
  都他妈在学校关疯了!
  坐在他旁边的盛嘉树脸色阴沉,盯着屏幕上林雀的眼睛没吭声。
  老师说完了,林雀鞠躬下台,主持人上来串场,眼看着林雀的背影消失在舞台后面,盛嘉树突然站起身,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程沨说:“让让,我出去一下。”
  程沨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跟着起身,笑吟吟说:“我去后面找一下林雀——你去干嘛?卫生间?”
  盛嘉树一顿,莫名有种被抢了台词的诡异的不舒服。
  他看了眼程沨,没吭声,直接绕过观众席往后台走。
  傅衍看着林雀下台,早就按耐不住,扭头要跟旁边的沈悠借道,却见沈悠已经起身,傅衍一顿,立马抬脚跟上去。
  盛嘉树拐进走廊,听见后头跟了一串儿脚步声,一回头,就冷笑了一声。
  几个人一个赛一个的脸皮厚,全当没听到,脸上笑吟吟的,脚下该走的路一步没少。
  结果几个人刚刚拐进化妆间,就看见早有人先他们一步,已经站在里头了。
  林雀举着个瓶子给男生看:“戚哥,你看看这个是卸妆水么?”
  上头全是外文,林雀不认识。
  戚行简一手扶着相机站在他身后,上半身朝林雀微微倾过去,垂眼去看:“不是。”
  化妆间里头还坐着两三个人在那里准备,有个化妆的男生立马把自己的卸妆油递过来,笑容很热情:“林学弟,你用这个吧?”
  刚刚那场节目引发的震动已经初见端倪。
  林雀还没反应,戚行简就瞥了那男生一眼,淡淡道:“不用。”
  随即和林雀讲:“等沈悠过来拿他的给你。”
  沈悠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戚行简不想林雀用别人的便宜货。
  况且这些人一会儿一个态度,要嘲笑的时候就嘲笑,现在热情起来了,林雀就得接着么。
  沈悠都要给气笑了。戚行简拿他的东西给林雀献殷勤,可真行。
  他敲敲门走过来,含笑唤一声:“林雀。”
  两人闻声回头,戚行简看见四个人从门口相继进来,就抿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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