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戚行简淡淡道:“宋秀书,是我奶奶的名讳。”
  林雀登时就睁大了眼睛。
  戚行简接着道:“我奶奶创办的秀书慈善基金对任何需要经济救助的人开放,现在是我在管,你照我说的办好手续,大概能申请下来……”
  他想了想,说了个数字,林雀一怔,不觉停下了脚步。
  即便因为户籍原因他们在中心区得不到任何报销和补助,这笔钱都足够支付林书全部的医药费了。
  戚行简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你是一个很会抓住机会也很会利用资源的人,应该不会做那种迂腐之态吧。”
  林雀当然不会,他脸上露出一种被馅饼从天而降砸中脑袋的恍惚,追问:“不会有户籍限制么?不会被克扣盘剥么?”
  他之前也尝试过申请慈善救助,在十四区管理混乱的各个单位来回奔波办手续盖印章,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却永远没有下文。
  更多的情况是林雀连十四区户籍这个门槛都迈不过去,因为很多基金根本不对十四区开放。
  在大多数人心里,十四区没有正常人,也没有需要帮助的可怜人,仅仅只是一个罪犯流窜、脏病横行的大型垃圾场而已。
  “不会。”戚行简微微笑了下,垂眼注视他,“我亲自盯着,谁敢盘剥。”
  “我、我……”林雀咽了口唾沫,有些恍惚,有些茫然,“我该怎么谢你呢?”
  戚行简沉默了片刻,很违心地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不用谢,帮助一切值得帮助的人是我奶奶的心愿和初衷,这笔钱给你,很值得。”
  语气沉静而笃定,好像他真的这样想。
  “要谢的。”林雀摇头,有点执拗地说,“你想一想。”
  他仰脸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说“你要我怎么谢你都可以”。
  戚行简的喉结猝然攒动了一下。
  林雀还在看着他,因为身高的差距,林雀看戚行简的时候需要仰起脸,眼珠子因为格外黑而显得专注,这样的姿势和目光很容易引发一些十分自作多情的臆想。
  戚行简垂眸和林雀对视,半晌后别开视线,喉结滚动着,说:“那你自己想。”
  声音有一点干涩,戚行简轻咳了一声,不希望被林雀察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雀安静了很久,直到能看到食堂大门时,林雀说:“我想不到。”
  林雀学会的一切都是利己的,他想不到能创造出什么样的价值来答谢戚行简的帮助。
  他微微皱着眉,好像很苦恼的样子,戚行简瞥了他一眼,抿着唇沉默。
  林雀很快又说:“那先攒着,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随时来告诉我。”
  他有点执拗地重复:“一定要告诉我。”
  “嗯。”戚行简低声说,“一定。”
  戚行简有很多想让林雀做的事,但不适合现在说。
  他贪恋林雀和他的约定,又很不愿意立刻就和林雀分割清楚,把这个约定变成一场冰冷的交易。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宵夜,林雀吃的快,结束的时候戚行简还在吃,动作慢条斯理,优雅矜持,修长的手指握着白瓷勺柄,骨节格外清晰分明,有种十分赏心悦目的贵气。
  一个人处身于什么阶级、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往往看他的手就能猜到,戚行简的手修长白皙,干干净净,把贵公子养尊处优的矜贵展现得淋漓尽致,漂亮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林雀不自觉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那只手忽然放下勺子,手腕抵着桌沿,手指轻轻动了动,屈起来轻轻敲了下桌面。
  “笃笃”两声,林雀下意识顺着他手看到戚行简脸上,就对上男生微微含笑的一双眼,长睫垂落,投下的阴影显得他眼神很深。
  心跳蓦地快了一拍,林雀不自然地抿抿唇,听戚行简声音低沉,说:“你好像总是在看我的手。”
  他给林雀讲题,林雀极少的几次溜号,看的都是戚行简握笔的手。
  林雀睫毛颤动,含糊说:“唔,挺好看的。”
  戚行简就说:“那你可以多看看,不收你钱。”
  林雀:“……”
  戚行简继续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汤,一双眼睛却直直盯着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林雀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气氛莫名开始不那么让人自在。林雀低下头,拿出手机来看。
  才发现有戚行简发给他的消息,在林雀刚刚下课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去食堂吃饭。
  想想也挺不可思议的。初见时那样冷淡的一个人,现在竟然也会主动发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好像林雀和戚行简已经成为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样。
  林雀的情绪有一点复杂。
  因为柳和颂和这个学校里的绝大多数人,林雀对特权阶级抱有很大的敌意和警惕,可戚行简和宿舍里那几个男生,又总会让林雀这种敌意变得模糊。
  ……但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天堑和压迫的本质不会改变的,或许有些人的确不一样,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林雀不是少爷队伍里的人,也不该自作多情地认为他们已经是朋友。
  林雀神色恢复了冷静,点下退出。
  戚行简瞥见他的手机页面,忽然开口:“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人么?”
  他给林雀发了消息却迟迟不见回复,在食堂门口等了半晌也没有林雀的踪影,所以才顺着林雀会走的路过去找。
  就看见青年坐在路牙子上,蜷成很小的一团,神色却那样冷静,不容置疑地说“我来想办法”。
  林雀抬眼看他,戚行简简短解释:“你往常补习班下课不会耽搁这么久。”
  “没有。”林雀平静回答,“路上跟猫玩了会儿。”
  戚行简看着他:“这样么。”
  林雀点点头,很快转移了话题:“今晚老师有讲什么新知识点么?”
  戚行简说:“没有,还是讲卷子,我帮你算了分,竞赛中你能拿前三名。”
  林雀松了口气。
  真好,看来他不必太担心月末的测评了。
  ·
  第二天上课,池昭就跑过来问他:“柳和颂是不是找你了。”
  林雀嗯了一声,仍旧低着头做题,池昭脸上露出焦虑和恐惧,习惯性地咬手指,说:“那你怎么办啊。”
  “我跟他打了个赌。”林雀停下笔,言简意赅地把赌约告诉了池昭。
  “你疯了?!”
  池昭反应很激烈,声音很大,惹得教室里的人都扭过头往这边看,林雀起身:“出去说。”
  眼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男生们就开始议论纷纷,不知道林雀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雀在走廊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回过头安静看池昭,池昭脸色惨白,语速飞快:“柳和颂格斗很厉害的!你跟他打这个赌,就是在找死……!”
  接下来林雀就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柳和颂如何厉害,提取有用信息,就是柳和颂为人阴险变态,这一点在格斗台上尤其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明明可以很轻松就打败对手,却更喜欢拉长战线,一步一步打碎对方的心理防线,如狡猫戏鼠,每次跟他打完的人没有不进医院躺半个月、生理心理双重崩溃的。
  是个强劲、磨人、很会恶心人的对手。
  末了池昭下定论:“你死定了。还偏偏以月末为限,你在兽笼没名次,要想跟柳和颂对上,一天得跟几个人打?十个?二十个?你不学习了吗?你想被开除吗?!”
  这些都是废话,林雀听完了想听的,点点头:“那就看死的是谁。”
  池昭愤怒地瞪着他,林雀安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晚上戚行简发消息问他去不去图书馆,林雀回:“不去了,我想去兽笼看看。”
  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发来消息,没有询问他原因,而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雀沉默了片刻,删掉原本的回答,打字:“好。”
  两人在美食城门口碰面,戚行简从校车上下来时,看见林雀在门口旁边的台阶上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落,显得特别修长。
  林雀好像很喜欢蹲着,打电话时候会蹲着,现在等戚行简也蹲着。
  没有发型可言的短发被风吹动,青年神色冷淡,眼睛望着一旁的花树发呆,丝毫不在意旁人怪异的眼神。
  像一个不好惹的混混。要是手里夹根烟,就像一个高深莫测的混混。
  戚行简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上台阶,停在林雀下面两级的台阶上。
  “等很久么?”
  林雀的目光迟钝地转向他,低头一撑膝盖站起来:“没有,我也刚到。”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林雀似乎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林雀有一点心不在焉。
  戚行简看得出来。
  但他没有说什么,跟林雀进门,一起乘电梯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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