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戚行简垂眸看着他冷淡苍白的侧脸。瘦瘦小小、无权无势的林雀,却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沉默而坚实的可靠,带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酒吧很大,吧台、卡座和舞池之间分区宽敞,走出卡座区后人数骤减,耳边终于稍微安静一些,林雀护着戚行简的那只手就收了回来,人也离他远了两步,还是什么也没说。
“林雀。”
戚行简看着他手里的托盘,说:“调酒师也需要做清理工作么?”
“嗯。”林雀没看他,淡淡道,“分内之事。”
戚行简却没有那么好糊弄,深深注视着他:“谢谢你。”
林雀终于看了他一眼,没回应这句道谢,却也不再矫饰,说:“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就别勉强自己了。”
吧台旁的几个人已经回头看过来,戚行简就抿起唇,没说话了。
他是不喜欢这种处处充斥着浮华声色的地方,但林雀在这里,好像再多的不喜欢就都变得不重要。
就像林雀明明也不喜欢这种地方,但因为能赚到更多的钱,所以从学校四五家清吧中偏偏选中了人心更容易浮躁、冲动起来的这里。
吧台边的男生们看着他们两个人走近,跟戚行简打招呼:“戚哥也来了。”
程沨似笑非笑:“就知道咱们寝室有默契,一个都少不了。”
话里有话,意味深长,男生们的目光隐在明昧的光影中,眸中神色辨不分明。
戚行简略一颔首,拣了个空位坐下来,仍是平常那副淡漠沉着的样子,好像方才在人群中进退不能的窘迫不曾存在过。
林雀回到吧台内,有些不明所以地望了几人一眼,顺手将托盘递给小酒保:“麻烦处理一下。”
酒吧中分工明确,调酒师根本不需要做回收清理这种事。小酒保将托盘接在手里,隐约明白了他刚刚差点儿犯了什么错。
心中隐隐的嫉妒和不忿化作了服气和感激,小酒保黑亮的眼睛望着林雀,老老实实点头:“好的林哥。”
这声“林哥”倒是让林雀多看了他一眼。
小酒保端着东西去吧台那头了,傅衍啧一声,伸手在他跟前打了个响指:“小雀儿瞧什么呢?”
他们这几个大帅哥都在这儿,林雀还盯着清汤寡水一小酒保看,真叫人不爽。
林雀收回视线,随口说:“他身材挺好。”
脸蛋生得好看,身段也不差,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特别是叫“林哥”的时候,感觉还有点儿乖。
吧台边微微一静,男生们神色顿时都有些微妙,不约而同又去看那边专心洗盘子的小酒保。
林雀难道就喜欢这样儿的?不能吧……
盛嘉树不觉皱起眉,脸色微微难看:“你就这么喜欢给人当哥?”
不等林雀开口,盛嘉树紧跟着语气很差地说:“你当这儿的人能好到哪儿去?就这些男生,跟学校里好些人都有牵扯的,你就这么好骗,一声林哥就把你哄高兴了?”
这话还真不是乱讲——酒吧为什么选这些盘靓条顺的小男生来当服务员,该知道的心里都清楚,正当躁动年纪的男生们长年累月被关在学校,不就这点儿消遣么?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细究起来,还是得怪林书那声脆生生的“童养夫”成了盛嘉树的心病,他现在显然有点儿草木皆兵。
林雀闻言看了眼盛嘉树,眼神很是莫名,不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身材好”怎么就能被盛嘉树联想到他喜欢当哥,又是怎么想到林雀“好骗”上的。
盛嘉树这是又往他脑袋上扣了个什么罪名啊。
林雀不明白,男生们却瞬间被提醒了,傅衍忍不住轻轻一嘶,嘶完了挠着眉毛想,难道要博得林雀的欢心,就得先给他当弟弟?
啊,这。照他这个大块头,要演成林书、小酒保那挂的好像有点儿难度啊。
沈悠和程沨沉默两秒,却不约而同看了眼戚行简。
也不为什么,就是恰好都想起了刚刚。
戚行简——平时多沉稳持重一个人呢,却偏偏得了什么人群恐惧症一样,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还得林雀去救他。
方才还不觉得,现在一回过味儿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林雀进入301之前他们几个关系淡漠,戚行简的洁癖那时候有这么严重么?
暗藏审视和怀疑的灼灼目光盯在戚行简脸上,戚行简不动声色,随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放入口中。
好像对空气中的暗流涌动一无所觉。
第114章
大约是拜那三百万所赐,后面一小时老板就没让林雀干别的,叫人给他们这儿上了两只大果盘,并一些小吃、零食,就没再过来打扰过。
吧台上那几瓶轩尼诗都存了起来,留下一瓶让林雀开了调酒喝。沈悠原本还以为林雀是来做学徒或者酒保一类工作的,此时见他调酒的手法那样娴熟干练,不觉十分意外:“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我也好奇小雀儿还有什么不会的。”程沨一手支着下巴,望着林雀笑,“上周末陪小雀儿回家,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林雀唰唰唰摇着酒,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下:“我不会的,那可太多了。”
傅衍也笑了,跟沈悠说:“你不知道,程沨还给吓吐了。”
“我靠。”程沨捂了下眼睛,笑说,“傅哥就别揭我黑历史了。”
盛嘉树嗤笑一声:“出息。”
上周末就沈悠缺席。沈悠不动声色地笑笑,语气里带上了点儿恰到好处的好奇:“真吐了?”
傅衍看了眼林雀,觉着他并没有反感忌讳的意思,就跟沈悠讲起上周末他们在十四区的见闻。林雀一面听着,一面调好几杯酒,分别送到男生们面前。
最后看向戚行简:“戚哥喝什么?”
戚行简看着他被雪克杯冰得泛红的手:“纯饮就好,谢谢。”
林雀说:“酒精度很高。”
足有48.8%,戚行简酒量似乎不太好,而且还有个脆皮胃。
提起这个,林雀就想起十四区荒凉广袤的星空下,戚行简蹲在路边脸色苍白的样子,紧接着又想起那一个大被同眠的夜晚,第二天起床,戚行简红着双眼皮,很冷淡地告诉他“你睡相真的很不好”。
而林雀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睡相有多差,那一晚上睡相很差的林雀又对戚行简做了什么。
两个人大概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视线在半空短暂一碰,然后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察觉时林雀别开眼睛,听戚行简声音低沉,淡淡道:“没关系,就想随便喝一点。”
林雀把轩尼诗收了,从酒柜底下拎出一瓶常温啤酒,倒杯子里推给他。
戚行简:“……”
戚行简垂眼看着面前还在泛起泡沫的啤酒,就抿着唇无声笑了下。
男生们的话题已经从十四区的见闻延展到十四区的历史,他们讲那片土地被联邦从殖民者手中夺回、改革、失控、崩坏、挣扎以及最后彻底崩溃的始末,讲十四区被彻底放逐的标志是被一百五十年前一位总统彻底剥夺选举权,讲因为一些比较敏感的历史遗留和政治问题,那片棘手难缠的土地经过一百多年向下的演变,最终成为藏身阴影的灰色地带,成为被政客们有意无意忽略掉的痼疾。
林雀拿着只苹果在吧台后慢慢地削着,认真听他们的聊天。有些历史他知道,有些隐晦敏感的东西,他从前无从得知,现在听着他们的交谈,终于也隐约知道了。
寝室里这几个人,平时或冷淡,或轻佻,或恣肆,或矜持,自然各具一格,却似乎与十八九岁的寻常男生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但只要你听到他们此时的交谈,了解到他们对历史、对政治、对国家的理解和态度,才会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一群继承人。
是一出生就受到百年家族的悉心培养,注定置身于权力的中心、将来更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和头脑去掌握权力的继承人。
“这块地方也是倒霉。”傅衍吐出一口烟,眉眼沉沉,“一百年前那场博弈弄得声势浩大,几个政党之间掰手腕,十四区就是他们较劲的地方,到后来政客们如愿以偿,重新找到平衡点,就拍拍屁股各自走人,扔下那么一个烂摊子,烂到现在也没人管。”
反倒正称了某些人的意,让魑魅魍魉们寻找到可以钻出来狂欢的乐土。
程沨抿了一口酒,想到那座地下城,想到拳场上拖走尸体的男人,想到舞台上收拾钞票走人的那些黑衣人。
混乱和疯狂中又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他们只是匆匆走马,窥见了冰山一角,而那座地下城四通八达,无数根粗壮的水泥柱隐没在更远更深的昏暗中,那些令人生理不适却暴利的药品、比赛和表演,在过去、现在以及将来,每一个晚上都会上演不止那一场。
要说那么大一个地方,容纳了那么多妖魔鬼怪,上头没一个坐镇的鬼王,鬼王之上没坐着一桌勾连分成的饕客,他是绝对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