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四目相对,沈悠就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微微笑道:“再等等。”
盛嘉树听见了,扭头问:“等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拍了下林雀的肩,林雀下意识回头,就望见男生眉眼恣肆,笑意盈盈,说:“你在这儿呢,可叫我好找!”
盛嘉树脸色微沉,沈悠扶了下眼镜,微笑:“你还有空跑这儿来,不忙自己的活动么?”
“我有什么忙的,我今天就纯玩儿。”
傅衍笑眯眯跟林书打招呼,顺势挤进林雀和盛嘉树中间去:“弟弟也来了啊。”
“傅哥好。”林书盯着他搭在林雀肩上那只手,嘴上问好,偷偷抱着林雀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林雀察觉了,低头问:“怎么了?”
盛嘉树沉着脸,直接把傅衍胳膊给扯下去。
林书高兴又不高兴,望了眼盛嘉树,摇摇头,一脸乖巧:“没什么。”
傅衍哼笑一声,知道他这阵子抽风,也不跟盛嘉树计较,转头打量草坪上:“这儿干什么呢?拍卖?”
林雀点点头,傅衍就说:“怎么在这儿,往常不都是放展馆里拍卖么?”
“放在展馆里多无聊,”沈悠淡笑,“在这儿不是更热闹。”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那边又成交一幅,成交价比底价翻出十来倍,作者家长回头望了眼买家,男人隔着人群朝家长含笑致意,笑容隐隐有些讨好的意思。
林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被那些叫价吓到了,抱着林雀胳膊小小声地问:“哥,这儿有你的画吗?”
林雀就微微笑了,回答:“我不会画画啊。”
他就算是会画,估计作品也是没有拿出来拍卖这种价值的,这儿拍卖的显然不是画,而是一种委婉的巴结和讨好。
傅衍看了看兄弟俩,唇角就微微勾起来。
也是有意思,林雀多精明通透的一个人,弟弟却被养得这样天真。
好笑之余,又微微的心疼,忍不住抬手捏了下林雀脑袋后面翘起来的一小撮发尖儿。
哎,林雀啊。
画作也就十来幅,多是些春日相关的题材,比如鲜花、春水、草坪上被清风拂开的诗集这些,画面清新素雅,的确赏心悦目。
这群人出价也利索,红布很快就一块一块被揭开,不多时就剩下最后一幅还蒙着布了。
这一幅尺寸不是最大的,却被放在草坪最中间,周围一圈儿已经被揭开红布的画作围绕着它,如众星拱月。
主持的男生握着话筒笑道:“各位来宾,各位老师,今日参与拍卖的作品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幅了,想必大家也都看得出来,这一幅,可是今天的重头戏,我敢发誓,神秘的面纱揭下后,没有人会不为它感到震撼和惊艳——有前头多幅佳作珠玉在前,各位是不是已经很期待了?”
一群人笑起来,捧场地鼓掌,一位校领导配合地说了句:“你快别卖关子了。”
“遵命。”男生微微一笑,抬手牵住红布,“那就让我们一起欣赏长春公学素描社社长——沈悠学长的作品吧——”
红布飘然落下,被蒙住许久的画作终于得见天日,看清了画面的一瞬间,人群中就隐隐一静。
那是一幅人像素描,纯素描,整幅画面中只有黑白两色,却在一瞬间就吸引了人全部的目光。
画面中,画师以妙到毫巅的笔触在白纸上轻扫出薄透的纱帘、高高的拱形窗和浅淡的阳光,在阳光和薄纱温柔的包裹中,一名青年正蜷缩在毛毯中,眼睫半垂半抬,似醒非醒。
乌黑稍显凌乱的发丝、纤长浓密的睫毛、瘦削的面颊和尖尖的下颌,修长脖颈弯折出脆弱的弧度,一袭深色毛毯褶皱慵懒,随意拢在青年半裸的肩头,毛毯一角垂落地面,露出青年修长细瘦的、线条流畅又劲拔的双腿来。
青年一只手抬起来仿佛要去揉眼睛,从手臂到指尖的线条漂亮得难以言表,垂落的睫毛下隐隐显出一点漆黑的瞳仁,似乎要闭上眼沉入一场春日午后的酣梦,又像是下一秒就会抬起来,用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接住你望去的目光。
下午正和煦的暖阳洒在画面上,与画中的阳光隐隐重叠,又在画纸上投下婆娑的花影,于是画中人看起来更像一只蜷在花影中打盹的猫,或是一支白色桔梗花幻化而出的脆弱纯净的精灵,透出难以言喻的灵性。
整幅画面慵懒、安然、素净、温暖,又叫人感觉到特别的舒服,这种舒服带着一缕浅淡的花香,和毛毯上若有似无的阳光的味道,或许还有青年身上暖洋洋的干净的香气,缓缓拂到人的鼻尖来。
叫人蓦然生出一种想要探出手去,轻轻碰一碰画中人的睫毛、或者想要帮他把毯子拾起来拢好的强烈的冲动。
先不说线条、透视和光影呈现的技巧,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引发欣赏者的共情——显然,这幅画做到了。
赵栖桐望着那幅画,好几秒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诧异。
自家儿子的画以往是什么风格她再清楚不过,沈悠虽然学画也很会画,但他的笔触一向是冰冷的、审视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更像是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解剖,而非染上温度的艺术。
但这幅画,却几乎完全摈弃了冰冷客观的呈现,无一处笔触不在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她清晰地察觉到,在这幅画里,沈悠的画笔不再是以往冷冰冰的螺丝刀了。
他的笔终于柔软起来,温暖起来,像一汪在春日暖阳下汩汩流淌的温水。
短暂寂静后,人群隐隐骚动起来,能够很轻易听到有好几个人正在发出惊叹声,赵栖桐忽然扭过头:“画中的男孩是——”
沈悠没有看画,眼睛略垂着,安静注视着前面青年单薄挺拔的背影。
赵栖桐的声音戛然而止。不需要回答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沈悠偏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赵栖桐和他对视几秒,清冷平静的表情没有变化,眼底却浮起一点淡淡的复杂。
在看到这幅画之前,她以为自己儿子对青年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而已。
所以她不以为意,甚至在得知儿子喜欢的男孩是自己政敌独子的未婚夫时,还隐隐感到一点揶揄好笑。
可现在……
盛嘉树和傅衍已经呆住了。
朝夕相处这么久,他们又怎么认不出画中人是谁!画面本身就极美,尤其一想到画里的男孩是林雀,越发叫他们难以把视线从画纸上撕开。
原来这阵子,几乎每天中午林雀都要跟着沈悠消失不见,就是做这个去了。
画里的人露在毯子外的肩膀和腿都是光着的,所以林雀竟然被沈悠要求脱掉衣服么?毛毯之下呢?除了这一幅画之外,沈悠那里是否还有一些别的画?!
短暂惊艳后回过神,盛嘉树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起来。
对林雀的占有欲和对沈悠出格行为的愤怒,让他完全没办法专心去欣赏这幅画,去为这幅画的美而倾倒。
傅衍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种场合是绝不能任性的。傅衍狠狠磨了下后槽牙,忽然转身就走。盛嘉树起初没注意,几秒后倏然反应过来,无声骂了句脏话,立马也转身走了。
林雀完全没察觉到身边忽然消失了两个人,还在望着那幅画发呆。
他们几个人里头,恐怕也就林雀是真真正正为沈悠的画而感到惊艳。
在此之前沈悠把画捂得很严实,林雀这也是第一次得见庐山真面目。
他知道沈悠肯定很厉害,但真不知道,竟然会这么厉害。
这把他……画得也太好看了。
要不是知道他是沈悠的模特,林雀还真不会相信画里这个人会是他自己。
傅淮站在人群中,正微微眯眼望着那幅画,胳膊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哥。”
傅淮没回头,心不在焉说:“又干什么。”
“帮我拍下这幅画。”傅衍沉着脸,咬牙低声,“我要这幅画,不管多高,你给我跟到底!”
傅淮这次回头了,一双眼精光内敛,打量他一秒就得出结论:“怎么着,你暗恋沈家那小子?”
顿了顿,慢吞吞补充:“或者暗恋画里这男孩?”
傅衍脸色阴沉:“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放在另一个场合他完全可以自己拍,但现在出价者一定是来校贵宾这是春日会这类贵价品的拍卖潜规则,傅衍在学校的身份就只是个学生,他不能当着校领导和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面前坏了规矩。
傅淮一笑,和傅衍三分相似的眉眼中透出点儿玩世不恭的恣睢,说:“行啊。”
傅衍心中才刚一松,就听他哥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画里这男孩是谁。”
傅衍一愣,一股子怒火倏地烧上来,一把抓住他哥手臂低吼:“你他妈少打他主意!”
傅淮闲闲瞅着他:“开价了喔。”
主持人已经在报价了:“起拍价五十万——有没有人加价?ok校长六十万!刘先生七十万!陈教授八十万!还有没有加价?赵夫人要不要加到九十万?好的九十万!已经九十万!尊敬的先生女士们有没有人加到一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