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池夫人身体晃了晃,就一声不吭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池先生下意识扶住妻子,脸色一片煞白。池昭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望着林雀。
林雀被盛嘉树拦腰抱住拖回去,衣服揉得凌乱,漆黑发丝胡乱掉下来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薄唇上,淡红色血水从唇齿间溢出来,还只管盯着地上晕厥的男孩,惊慌、恐惧又狼狈。
他们从没见过林雀这样狼狈的样子,林雀从来是沉郁的、冷漠的、强悍的、不可动摇的……林奶奶泪流满面,喃喃说:“造孽啊,造孽啊……”
林雀挣扎着要往林书跟前扑,盛嘉树差点儿抓不住他,咬牙低喝:“这是在医院!林雀!你冷静一点!!”
场面混乱成一团,幸而担架和医护人员很迅速就赶来了,林书被抬上担架,池夫人悠悠醒转,茫然了一瞬,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跟着担架跑。
林雀也要爬起来,然而一动不动僵立数小时的腿不太听使唤,爬到一半儿又踉跄着摔下去,被盛嘉树一把捞住腰。
这次盛嘉树没拦他,一手抓着林雀胳膊一手搀起林奶奶,带着两人大步追上担架床。
电梯里一位护士抱着文件夹正要出门,吃惊地望着一大堆人,赶紧后退几步腾开地方。
厢门关闭,护士也没出去,但谁也顾不上去关注角落里这么一个人。
一大堆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快奔过花园冲向急救部,池夫人直接甩掉高跟鞋紧追其后,池先生紧紧扶着她,池昭跟在后面捡起两只鞋,忍不住回过头。
只望见林雀惊慌失措,一丝血色都无的脸被阳光一晃,煞白得扎眼。
他昨晚还想要是林书真是池家的孩子就好了,却完全没想到,失去弟弟的可能会让林雀这样的失控。
——原来林雀愿意搭理一下他,只是因为池昭这张和林书相似的脸。
很不合时宜的,池昭脑子里划过这样的念头,抱着母亲的高跟鞋失魂落魄地追上自己的父母。
林书被顺利推入急救室,一堆人面对着紧闭的大门呆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感到了高度紧张的虚脱。
林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情绪剧烈波动又快速奔跑后眼前一阵阵发黑,盛嘉树察觉了他的虚弱,赶紧扶着他坐到旁边椅子上,又折返回去找落在后头的林奶奶。
池家夫妇也在对面坐下来,两家人泾渭分明。这时候那小护士举着文件夹终于试探地开口:“那个,这里是体检报告……”
小护士才刚实习,体能没锻炼出来,气喘吁吁的,把文件夹给林雀递过来。
池先生腾一下起身夺过文件夹,直接翻到林书那份,一目十行看过去,就微微咬紧了牙关。
池夫人顾不上穿鞋,从丈夫手里抓过来看,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一把抓起那几张纸冲林雀劈头盖脸摔过去,声音颤抖嘶哑,如失子的雌鸟声声泣血:“你根本就养不好!!”
体检报告在林雀头顶散开,雪花一样纷纷飘落。盛嘉树一脚踏入走廊就看见了这一幕,瞳孔骤缩——
林雀低血糖症状还没缓过来,后背上一阵阵冒出冷汗,茫然地仰起脸望向面前的女人,在纷飞飘散的雪白纸张和不断迸溅的金星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溢满泪水的、眸光惨痛的眼睛。
是……属于一位深爱着自己小孩的母亲的眼睛。
第136章
“你凭什么打我雀雀!!”
林奶奶扯着苍老沙哑的嗓子喊,快步奔过去狠狠推开池夫人。
池夫人踉跄着跌坐到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池先生也愣了愣,反应过来立刻说:“抱歉,我们太激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一向温和从容的老太太会突然爆发,盛嘉树都愣住了一秒,赶紧追过去搀住气喘吁吁的林奶奶。
奶奶……林雀无声地张了张口,茫然地望着挡在他面前的老人。
林奶奶头发有些跑乱了,花白发丝散在耳畔,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淌下来,猛地一指林雀:“林书被林雀捡回来的时候发高烧快要死掉!林书没户籍上不了学林雀去给人打黑工赚钱塞红包才求着人给上户口!林书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医药费从哪儿来?是林雀冒着生命危险下海采珠赚来的!你昨天戴的珍珠项链,很大很圆很漂亮是么?那上面说不定就沾着林雀的半条命,沾着你儿子的医药费!”
池夫人猛地抬起头,愕然地望着她。
林奶奶胸膛剧烈起伏,哑声道:“你怪他养不好林书?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林书查出白血病,你知道林雀多难过?你知道你儿子发病这么久还活蹦乱跳是谁拿自己的命在养他?你怪林雀在长春公学出风头,那是他把自己卖给有钱人当、当……就为了给你儿子治病!!”
林奶奶蓦地失声,按着胸脯急促呼吸,半晌后哽咽着说:“我宁愿他不要出这个风头……”
急救室门前不知何时已一片寂静,反出冷光的走廊上回荡着老人凄楚的哭声。
“你光记着那是你儿子,可那也是我家雀雀看得比命还重的弟弟——”
池昭脸色一片苍白,怔怔望着长椅上那个瘦削单薄的青年。
原来,原来这才是林雀成为盛家大少爷未婚夫的真相。
池夫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泪无声湿透了衣襟,池先生一手扶着她肩膀,神色复杂地沉默。
盛嘉树直勾勾盯着林雀的脸,死死抿住了嘴唇。
他当然知道林雀为什么愿意签合同,为治病卖身这种桥段在电视剧中已经变成味同嚼蜡的烂梗,然而当这种事真的发生在现实里、发生在林雀的身上,被一个老人哽咽着倾诉出来……盛嘉树感觉到一股难言的痛楚蓦然汹涌,那颗从来傲慢冷漠的心脏像被扎了一千根银针。
那时候的盛嘉树在听完陈姨汇报时是什么反应?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轻蔑到甚至不屑于发表刻薄的挖苦,随手将“未婚夫”的背调资料轻飘飘丢开,向后靠入昂贵奢华的沙发,开始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叫那个不择手段的穷鬼乖乖儿滚蛋。
“……奶奶。”
一片死寂中,林雀轻轻开口,声音喑哑颤抖,抓住老人的手:“别哭。”
盛嘉树恍然惊醒,立刻扶着林奶奶坐下,阴沉沉盯一眼池家夫妇俩,大步走去随手抓了个竖起耳朵听墙角的护士,要了纸巾、温水和葡萄糖。
祖孙俩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一样石头似的冰凉。林雀用掌心不断抹去奶奶的眼泪,一颗心依旧茫茫然落不到实处,心脏一阵阵绞痛。
自己还是太没用——他早长大了,该护着奶奶,他发过誓要叫奶奶享清福的,却还叫奶奶为他这个没有血缘的孙子这样难过。
湿巾被人递到手边,盛嘉树声音低哑:“拿这个擦。”
擦完眼泪的湿巾被人接过去,盛嘉树抽出张新的,半蹲下来握住林雀的手。
林雀下意识要抽开,却被他不由分说紧紧攥住:“别动。”
林雀看向他,盛嘉树垂着眼,神色冷沉而专注。林雀左手手背骨节上因为护林书的那一下在地面擦破了一点皮,还有些碰撞出来的淤青,盛嘉树指尖裹着湿巾,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擦干净,好像那点儿磕碰是什么了不得的伤。
大悲大恸后林雀思维还有些迟滞,木木地看着面前的男生,在盛嘉树伸手来捏他下巴的时候本能地闪躲了一下,又被他用力钳住了下颌。
“张嘴。”
林雀听话地张嘴,干裂苍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唇齿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盛嘉树呼吸蓦地一滞,身后池昭突然腾一下跳起来跑走,很快带着一位护士急匆匆返回,察看一番后就皱起眉:“不是吐血,是口腔内壁上的肉都被咬烂了。”
顿了顿,忍不住又说:“用这么大劲儿干嘛,不知道疼么?”
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自己咬成了这样。
消毒棉雪白地进去猩红地出来,在盘子里堆起那么多,池夫人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池先生不由得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
清理完创口,盛嘉树先喂他喝了几口葡萄糖,又换了温水来给他漱口。林雀全程都很老实,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望着他。
盛嘉树被他看的一颗心又软又疼,酸酸麻麻。林雀漱口后嘴唇变得湿润,有水珠子挂在唇珠上,微微颤动,倏然滚落没入唇缝。盛嘉树突然想亲他。
嘴唇动了动,盛嘉树勉强忍住。
直到吐出来的漱口水渐渐变透明,护士用钳子夹了药棉叫他含住,林雀听话地张嘴,雪白牙尖和柔软的舌头很吝啬地亮了个相,又消失在抿起来的嘴巴里。
创口比较严重,护士给他塞了大团的药棉,林雀腮帮子鼓起来柔软的弧度,像什么偷吃糖果的小孩。
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得可怕,衬得睫毛愈发漆黑,盛嘉树距离近,发现他瞳孔仍然微微涣散,木木的,茫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