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傅衍急急忙忙又小心翼翼地给林雀喂水,林雀微微仰起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头发都被热汗濡湿了,一绺一绺乱糟糟搭在破了口的眉骨上。
教练看了他半天,张了张嘴,最后也说了句废话:“十万块……怎么都能赚,别太拼命了。”
反正林雀的强悍已经众所共睹,八角笼外一大堆俱乐部的教练、经理、贵宾席上的老总、主办方领导,看林雀时眼睛都冒光。
他戴生荣教出来的学生不是孬种,这就够了,有没有那座金奖杯,教练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要紧。
……到底是这几年在学校里养老把心给养软了,他一直鼓励着自己这个一样十四区出身的小学生要努力、要拼命,可现在看着林雀伤痕累累的样子,却想着算了吧,优秀成这样已经够用了,何必还要这样辛苦啊。
十四区那个鬼样子,早就烂到根都没了,他们又何苦还要为那个鬼地方争这一口气。
反正看傅家二少爷这样儿,怕是已经要把林雀心疼到骨子里去了,只要林雀愿意,十万块钱算什么,有傅衍爱着疼着,什么金山银山给林雀弄不来。
林雀摇摇头示意不喝了,舔了舔湿漉漉的嘴唇,说:“没事儿老师,我还能打。”
十万块奖金他要,金奖杯的荣誉他也要,林雀早在心里对自己发过誓了——他要林雀所到之处,都是敬畏崇拜的目光。
两个人都默默看着他,林雀望望他们,很轻地笑了下:“而且我还是能赢的,不是么?”
短暂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林雀咬住新护齿,重新走入赛场中。
对面选手也走过来,一双煞气四溢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冲林雀咧嘴一笑:“你很能打,不过,到最后赢的一定会是我。”
林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冠军赛角逐一共有五场,这是最后一场了。比分胶着,刚刚又在非专业运动员的林雀手底下输掉一局,男生的战意和胜负欲被彻彻底底地激发,铆足了劲儿要林雀一败涂地。
他承认这个苍白单弱的小孩儿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八角笼中只会有一个王。
他也不想输,那输的只能是林雀。
这一局,他不会再大意了。
冠军赛的最终决战一开场就远超此前数倍的激烈,男生出拳如风,暴烈又密集,锣响不到五秒钟就把林雀一路打得逼到场边去,林雀奋力反击,两人在笼边僵持,数秒后被裁判分开。
然而八角笼中被裁判短暂分开的两人来不及喘气,立马又投入新一轮厮杀,看台上屁股才沾板凳的观众一下子蹦起来继续扯着嗓子疯狂嘶吼,几乎要把人吼聋掉,沈悠死死盯住八角笼中青年削薄灵活的身影,眼睁睁看两人搏杀半分钟后,林雀被对方一记重拳狠狠砸跌到笼门上!
沈悠呼吸蓦地一滞,条线反射地要扶眼镜以此缓和情绪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一只手竟然紧紧抓在了身边人的胳膊上。
用力非常之大,因为隔着好几层布料他就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掩藏在衣袖下紧绷如坚石的肌肉,几乎硌疼了他的掌心,而平日里那样忌讳和人肢体接触的戚行简却对此毫无反应,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侧脸线条几乎绷紧到极致,一双眼直勾勾盯住八角笼,看台上光线昏暗,沈悠却突然发现戚行简的眼睛很亮。
那么亮,简直像是两盏幽幽的萤火,潮湿而晶莹。
林雀指尖死死抠住笼门上的网格,用力到骨节发白,才勉强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眼前光影陆离,他轻轻甩了下头,感觉几乎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耳朵里刺耳的嗡鸣声才渐渐弱下去,观众们的嘶吼和尖叫模糊隐约,像隔了层海水,他只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和急促紊乱的喘息,一吐一息间尽是咸湿灼热的血腥味儿。
熏得他想吐。
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起码是个轻度脑振荡。
裁判制止了对手补拳,在旁边盯着林雀看,林雀趴在笼门上喘息,抬起睫毛扫了眼大屏幕。
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两分钟。
台下有人撕开人群冲过来,被保安挡在笼门外两步远的距离,嘴巴一张一合在朝他吼着什么,林雀完全听不见,盯着男生焦灼担忧的眼睛短暂地跑了个神。
也不知道林书这会儿在干什么。
还在看那本记录了他富裕童年的相册么?
池先生签名旁边的几十万金额、一沓沓零碎费用单、十万块奖金……重叠变幻着从眼睛前头晃过去,林雀猛的转身,狠狠一拳砸到对手的颧骨上!
两分钟,十万块。这场比赛他打不赢,所有的伤痛就完全没有了意义,甚至会变成失败的耻辱。
一拳、两拳——戚家基金的慈善救助、他自己赚到的工资和小费、比赛的奖金。
又一拳躲避不及擦过他脸侧,火辣辣的疼——他能赢!他能挣脱贫困、能拿到奖杯、能打赢官司、能把自己的弟弟养得很好很好!
拳头像盛夏最暴烈的雷阵雨,噼里啪啦砸在脸上、身上,林雀踉跄后退,被再次逼迫到场边,血沫混着涎水止不住地从唇角溢出来,林雀死死咬住了牙关——他拒绝失败。
他不做弱者!!!
在对手又是狠狠一记重拳冲着面门砸来的刹那,林雀稍微后退半步,后背在海绵包裹的笼门上一撞,借着微弱弹力一脚蹬地弹身跃起!
高清摄像机完整而清晰地记录下他弹跳、跃起、在半空旋转腰身的一整个过程,那也不过是短暂到一秒都不到——
林雀后腰肌肉拧转出极其漂亮、精悍的线条,在空中180度旋身飞踢,那一瞬间高高扬起的发丝、漆黑狠绝的眼睛、抿紧的嘴唇、绷直的长腿乃至纤细的脚踝、苍白的足尖,简直无一处不美得惊心,修长劲瘦的一条腿抡出去的过程在所有人眼中被拉长、放慢,那一瞬间仿佛一切喧嚣尽数退去,所有人都被这一记飞踢不由分说拉拽进一个异空间,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彻彻底底的消失,只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他一记鞭腿狠狠抽在对手的侧颊!!
“砰——”
这一记鞭腿汇聚了巨大的惯性,几乎有千钧之力,简直和被一根实木大椽劈头盖脸砸过来没有区别。
男生整个脑袋猛的大幅度一甩,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但紧跟着整个人都被带得离地两寸,脸上凶狠的表情悄无声息化作一片茫然,望着林雀的方向,“咚!”一声重重摔到了地面。
紧跟着又是“咚!”的一声——林雀也摔下去了。
两个人都躺在地面,一时没有了声息,短暂死寂后,全场爆发出巨大哗然,所有人都站起身抻长了脖子张望。
“什么情况!”
“双ko?!!”
众目睽睽中,裁判跑到两人中间左右一看,随即高高抬起一只手比了个手势。
——ko倒计时!
“真是双ko!!”
“这怎么判分?”
“不会到最后没成绩吧!!”
看台上议论纷纷,就连八角笼外三位判分员都开始交头接耳,但渐渐的,倒计时的声音开始变多、变大——
“八!”
“七!”
“六!”
八角笼中,男生身体做出了一点小幅度挣扎的动作。
“五!”
男生动作减弱,直至彻底静止。
“四!”
“三!”
一只手很慢很慢地抬起来,一把抠住了笼网,深蓝色分指手套血迹斑驳,指尖沾染了猩红血渍,越发衬得那几根手指苍白、枯瘦。
“二!”
林雀抓着笼门一点一点爬起来,靠在笼门上低着头喘息。
“一!”
林雀摇摇晃晃地站稳,一只手捂住额头,微微偏过脸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裁判一把抓住他胳膊高高抬起来,全场爆发出劈天裂地的欢呼,与此同时医护人员从打开的笼门一拥而入,教练、傅衍还有好几个人紧随其后,脸上不见喜色,沈悠一把抓过一个医生,神色仓皇语速飞快:“给他也看看!他不对劲!!”
“林雀!冠军!!林雀!冠军!!”
全场都在喊,都在吼,都在尖叫和鼓掌,裁判松了手,林雀摇摇晃晃走了两步,眼前一阵黑一阵亮,本能想要扶住什么东西站稳,明明看见笼门就在前头,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
微乎其微的失衡感像最后一根被压上来的稻草,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呕吐感瞬间汹涌而至,不由分说吞没了他。
林雀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就软绵绵跌下去,然后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傅衍毫无防备被狠推了一把,踉跄几步才站稳,一回头就勃然大怒:“戚行简——!”
戚行简置若罔闻,脸色一片苍白,跪在地上把怀里人小心翼翼放到地面让林雀躺平,飞快撕开格斗手套和绷带,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时候完全顾不上这些小事,傅衍扑过来跟他一起撕,沈悠直接从医生的急救箱里翻出急救药,盛嘉树和程沨被人挡住了不能近身,不约而同转身奔去笼边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