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死死盯着顾淮山,胸膛剧烈起伏,几天来压抑的所有愤怒、绝望和不解,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体面的桎梏。
“为什么?顾淮山,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费这么大周章,布这么深的局?!”
他有些失控,眼神赤红。“就为了我那公司?你想要,开个价,我未必不会卖!何必,何必把陆乘派到我身边,演这么久的戏?何必用一份假合同,把我逼到绝路,再假惺惺地来接收?!你告诉我!!”
他质问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顾淮山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
“邵总,这话从何说起?”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很是诧异,“商场如战场,起起落落本是常事。至于小乘,年轻人有自己的选择和机缘,我虽是他长辈,也不好过多干涉。他和你共事,学到不少,我一直是感谢你的。”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用那种气定神闲的口吻说:
“至于收购,纯粹是商业行为。我看好远航的基础和团队,不忍心看它就此倒下。现在这个价格,虽然委屈了你,但也能帮你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不是吗?这应该叫雪中送炭才对。”
邵凭川听到“雪中送炭”,发出一声冷笑,随即转为剧烈的咳嗽。
他用手背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肩膀颤抖。
虚伪!虚伪的混蛋!
“好,好......雪中送炭......”他撑着身体,喃喃自语。
见邵凭川不再说话,他放下酒杯,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温和如常:
“小乘,把文件拿进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他咬紧牙,心中的恨意更甚。
他竟还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门被轻轻推开。陆乘身穿笔直的西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他没看跪在地上的邵凭川一眼,将文件夹轻轻放在顾淮山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嗯,辛苦你了。对了,你妈妈刚才来电话,问你邵总这边的事处理得顺不顺利,她惦记着,怕你太累。我跟她说,有爸爸在这儿看着,让你别分心。”
陆乘身体一震,下意识看向邵凭川然后眼神迅速躲闪。
邵凭川听到“爸爸”这两个字,瞳孔瞬间放大,呼吸骤停。
他陪在陆乘身边的记忆,与此刻顾淮山口中亲昵自然的父子关系,产生了毁灭性的碰撞。
他猛地看向陆乘,又猛地看向顾淮山,脸上血色尽褪。
原来如此。
为什么陆乘能轻易接触到顾淮山层面的资源。
为什么那份要命的协议能“恰好”被陆乘带回。
为什么陆乘的愧疚感深重得反常。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人反复愚弄的傻子。
真是太可笑了,可笑到昨天还下意识地以为陆乘受到了威胁。
“邵总,怎么了,这么惊讶?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你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邵凭川攥紧了拳头。
“邵总,”顾淮山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那死寂的暗流,从容地将那份《股权及资产转让协议》推向茶几另一端,语气依旧平稳,“文件在这里。了结了这件事,小乘也能安心回去陪他妈妈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邵凭川跪在地上没有动,浑身发抖。
顾淮山等了几秒,脸上的从容渐渐被不耐取代。他皱了皱眉,目光转向一旁僵立的陆乘,语气冷淡地命令道:“你还打算在那儿站多久?陆乘,去,把邵总扶起来。”
陆乘极其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邵凭川身边。
他蹲下身,伸出手,犹豫着想触碰邵凭川低垂的肩头,指尖却微微发抖。
两人的视线猝然撞上。
他眼神中的恨意似乎要把他撕碎。
陆乘在那样的目光下几乎要窒息。
就在陆乘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肩膀时,邵凭川猛地挥臂,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将陆乘的手甩开。
“滚。别碰我。”
陆乘怔怔地看着邵凭川。
邵凭川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用手撑住厚重的地毯,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打开那个协议,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结束了。
他拿起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看任何条款。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此刻都失去了意义,它们只是组成陷阱的一个个符号。
他的目光落在签名处。
然后,他落笔。
邵凭川。
三个字,他写过千万次。签过无数份合同,下达过无数个命令,也曾满怀希望地签下那份带来灾难的救命协议。
而这一次,每一笔都划得极其缓慢沉重。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他听来,却像是亲手为自己过去的商业帝国、为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为所有愚蠢的信任和天真的期待,钉上棺材板的最后几颗钉子。
他签下的不是名字,是认罪书,承认自己败给了最信任的背叛;是投降书,将半生心血拱手让与仇敌;也是诀别书,与那个曾叫陆乘的人,以及与那个轻信软弱的自己,彻底了断。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他松开手,笔滚落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再是远航国际的邵总,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感情里也会心软迷茫的邵凭川。他成了一个被彻底剥夺了一切身份标签的、一无所有的流放者。
顾淮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笑了:“对了,小乘,等这边手续都办妥了,远航国际这边原来的航运板块,就交给你来练练手。虽然现在是个烂摊子,但底子还在,好好做,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也算是对你这段时间辛苦工作的一点补偿。跟着邵总想必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正好实践一下。”
邵凭川猛地转过身,双眼血红,胸膛剧烈起伏。
“我的公司,给你练手?!”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变形。
顾淮山对这场面似乎早有预料,甚至乐见其成。
第60章 再也不见
门被关上。
陆乘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邵凭川彻底失去了理智,猛地抄起手边顾淮山刚刚用过的水晶威士忌杯,看也没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乘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哐啷!!!”
杯子擦着陆乘的耳际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瞬间炸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碴四溅开来,淋了陆乘半身。
一块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一道血丝。
“对不起?”邵凭川上前一步,猛地抓住陆乘的衣领,“我的公司,给你?你也配?陆乘!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陆乘什么也没说。
“你说话啊!”他咆哮,“你爸不是让你好好经营吗?你他妈现在告诉我,用我的东西,感觉怎么样?啊?”
“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陆乘反手抓住邵凭川的手,“对不起,我是为你好。我也被他骗了,他答应过我,说会给你安排一个闲职......”
邵凭川将双手挣脱出来。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陆乘的话,他的脸猛地偏了过去,迅速红肿起来。
邵凭川抓着他衣领的手更用力,眼神像要噬人:“闲职?陆乘,你少他妈侮辱我了。你凭什么替我安排?你坐了我的位置,然后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施舍给我一个闲职?”
他猛地将陆乘往后一掼,陆乘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陆乘,我可以这么理解吗?”邵凭川逼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你和你那个爹,抢了我的东西,然后想假惺惺地留个看门的位子给我,让我每天看着你们是怎么糟蹋我一手建起来的一切。这就是你嘴里的‘为我好’?这就是你迫不得已换来的结果?!”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我是为了你!
这个理由在陆乘脑海里盘旋,却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为了他?所以亲手把他的王国拆毁,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不,这说不通。
他知道以邵凭川的性格,如果提前知道了顾淮山的打算,一定会和他正面对抗,死磕到底。他不会接受任何交易或安排。
然后呢?然后顾淮山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伪造证据,刑事诉讼,那里面有多少不见光的手段。
可他却说不出口。他知道他不会理解。
“别无选择?” 邵凭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陆乘,你跟我说‘别无选择’?”
他松开陆乘的衣领,后退半步,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
“从医院里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开始,不,从更早,从你看我的第一眼开始。你告诉我,哪一步是你‘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