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但他竟然不会。
  于是,倪迁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偷偷地在心里萌生了期待和付西饶见面的想法。
  他知道这可能不太对,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唯独在付西饶面前,他才有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他渴望也迷恋这种被当成单独个体的感觉。
  “谢谢哥哥。”
  倪迁声音如同蚊子叫,两只脚像是被胶水黏在地上挪不动步,显然还有顾虑。
  付西饶清楚他在顾虑什么。
  “回去吧,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倪迁以为付西饶只是以倪星男朋友的身份说一句客套话,颇有点别人结婚时丈母娘对女婿说“我女儿欺负你你就和妈说”的意思。
  说到底都是特定情境下的特定话术,真有“欺负”的时候,大概率是帮亲不帮理,向内不向外。
  所以倪迁并没有当真,但已经足够感谢了,他摇摇头。
  “没事的,不要紧。”
  付西饶沉默了会儿,倪迁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却听见他问:“手机号给你,记得住吗?”
  倪迁愣了一下,他又不是倪星,十一个数字怎么可能记不住?
  只不过记住也没用——
  “我没有手机……”
  这的确是付西饶意料之外的。
  倪星的手机永远是最新款,即便旧的才用了不久,新款一出,倪京和黎小君还是会二话不说给他换,旧手机大概都要堆成山,并且几乎都是九成新。
  倪迁竟没有手机,连倪星换下来的都不愿意给他吗?
  没有得到付西饶的回应,倪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以为付西饶的沉默是在无声嘲笑他没有手机,他发觉自己第一次因为他和倪星被区别对待而感到局促。
  倪迁低头快把脚面盯穿——他不知所措时总喜欢这样做来躲避和别人的对视——白色球鞋被他刷得很干净,就是款式过时,是倪星以前穿的。
  黎小君说男孩子脚长得快,一年就得换,没必要买两次,倪星穿完他再穿就行了。
  鞋都可以,手机怎么不行?
  倪星可以,他怎么不行?
  因为他年纪小?不对,倪星上小学时黎小君就给他买了手机。
  当时小小的倪迁蹲在倪星身边,眼巴巴看着他玩单机小游戏,小熊猫在竹竿上跳来跳去。
  那会儿他还没有意识到倪星讨厌他,对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也没有明确概念,因此他偶尔还会晃晃倪星的胳膊,问倪星可不可以给他玩一下,一下就好。
  倪星从没答应过,永远趾高气扬地甩开他的手。
  “起开,我才不给你玩。”
  次数多了,饶是他年纪再小,也咂摸出味儿来——倪星不愿和他分享。
  他不再问了,也不再在倪星玩的时候凑上前。
  “没事。”不知道这句“没事”是在安慰谁。
  “我也不需要手机。”
  两只脚踢着旁边的砖块,脚主人的内心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倪迁说完,头发塌了一下,头顶一片温热。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因为这样陌生的触感而缩起肩膀,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意识到是付西饶摸了他的头,绷紧的肩背才缓慢放松下来。
  付西饶竟然摸了他的头!
  “没关系,你先记住。”
  “好。”倪迁感觉自己有点迷糊,像踩在云彩里。
  所以付西饶说的是真心话吗?
  他抬头,第一次主动望向付西饶。
  付西饶这张脸完全不能和“体贴、温柔”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像一言不合就剁人手脚的黑社会。
  可唯独他,和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倪迁见过付西饶和倪星的相处模式,他觉得那时的付西饶不如此刻温柔。
  无论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希望他是特殊的。
  被人支配良久的傀儡小人在这一刻突然拥有了属于“人”的意识,他竟因为他恍然之间的发现得到了前所未有、足够引发他五脏肺腑共同震颤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赢了倪星。
  须臾,对着付西饶深棕色的瞳孔,心中火焰逐渐平息。
  他又自嘲地想:倪迁,想想得了,付西饶只是给你带过两次吃的,第二次你甚至还没吃到嘴里,你怎么戏这么多?
  只有你这样被冷落惯了的人才会因为这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幻想自己与众不同的。
  付西饶依旧还是倪星的男朋友。
  他只是倪星的男朋友。
  第9章 付西饶的号码
  付西饶说出电话号码,倪迁跟着在心里嘀咕了两遍,很好记的。
  “我记住了。”
  “早点回去。”
  “好,哥哥再见”
  倪迁将两边衣服搂到一起裹紧身体,瘦瘦小小晃晃悠悠地跑回家。
  付西饶透过大门注视他,手心里没来得及点燃的烟已经皱了,随手扔进垃圾桶,他又重新抽出一根。
  倪迁进门,倪星正抱臂坐在沙发上,气呼呼挤出川字眉。
  倪京和黎小君分别坐在他两侧,小心谨慎地揣度他莫名生气的原因。
  他从回来就这样一言不发,愤怒情绪完全展现在脸上,夫妻二人谁都猜不透,整个客厅的气氛分外凝重压抑,空气都凝固了般。
  眼看倪迁进来,三人似乎同时找到迁怒的目标,三道冷眼聚集在倪迁身上。
  倪迁杵在原地,无辜地看着对面三人。
  都发什么疯……
  “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倪星像一触即燃的炮仗,倔哒倔哒把烧烤整个拍在他胸前,要不是倪迁头抬得快,竹签就要戳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接住,烧烤已经不烫了,但是渗出的油染脏了他的外套。
  倪星是神经病吗?
  倪迁握着烧烤,回头看了一眼倪星火鸡一样的背影,在倪京和黎小君也要在他身上泄火之前默不作声钻进卧室,关紧门,又落了一层锁。
  只有倪星这种在家里当皇帝的人才会不想离开家,像他这样的,巴不得早早逃离,即便一天打八份工养活自己都成。
  倪迁默默想着,将烧烤袋子打开,捂出来的水汽滴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裤子。
  这一身衣服都脏了。
  倪迁换了睡衣睡裤,把脏衣服放在脏衣篓里。
  他在家里的待遇还不如佣人,佣人都有专门的洗衣机,而他从初中开始便手洗衣物。
  想到这,倪迁难得感到不公,他大口大口撸着串,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好像这么多年的怨气都随着这一口硬生生地吞咽下去,噎得慌。
  倪迁猛灌两口水顺气,付西饶给他点了好多,种类多,分量也多。
  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吃过这样一顿一日三餐以外的饭,望着窗外那棵陪伴他多年的老树,他开始细嚼慢咽地品尝,直到最后一块肉下肚。
  全都吃掉了。
  倪迁瘫在床上,小腹微微隆起,他用食指戳戳,肚子肉结结实实地鼓着,像一块绷紧的橡胶。
  卧室里弥漫着烧烤残留的味道,他开了窗,夜晚的冷气灌进来扑在脸上,凉爽得很。
  倪迁重新躺回床上,阖眼回忆着上周学到的知识点。
  各个学科一条又一条概念和公式弹幕一般在他脑海里依次略过,倪迁双唇轻启,嘴里无声地跟着念叨着。
  这些纯背诵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他只需要看一遍就记得住。
  与倪星的榆木疙瘩脑袋不同,他一直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至少比其他人记东西要快得多。
  因此他接受新知识的能力也非常强,简单来说,在学习方面他有异常的天赋。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能比倪星成绩更好,倪星会不高兴。
  一旦倪星不高兴,一家三口都会拿他撒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不自找麻烦,他从小学就学会掩藏自己,成为一个安静沉默、不折不扣的学渣,连考试也要故意写错答案。
  说实话,比倪星考得差这件事,比全考满分还困难。
  每次写完试卷剩下的半小时里,倪迁都会撑着下巴,和考场里其他学渣一样闭着眼假装昏昏欲睡,其实脑子里已经将正确答案过了一遍。
  他不懂,同父同母,怎么倪星的成绩能那样糟糕。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枯燥乏味的文字之中,一同占据倪迁的大脑,最终,所有都被他从脑中清空,逐渐转为十一位数字。
  是付西饶的手机号。
  第二天清早,闹钟准时响起,倪迁关掉闹钟,闭眼缓了几秒钟便利落从床上弹起来,再睁眼,朦胧睡意已经完全消散。
  骑单车从家到学校需要半小时,但凡拖沓一会儿,都容易迟到。
  换上干净的校服,倪迁对着镜子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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