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乌娜吉老萨满自然也能听见这些话,她低头看了看阿娜吉祖母安详的睡颜,萨哈良甚至感觉到,她叹了口气。
  少年不想看见乌娜吉奶奶难过,就拍了拍旁边的阿沙,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啊?你问我?”阿沙茫然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我妈之前告诉过我,各个部族之间离得特别远,最远的可能要走半年,所以山下的消息都要等到冰河开冻之前,卖杂物的游商上山之后才能了解到。”
  萨哈良在脑中搜寻着他能回忆起的线索,这两年确实有消息的部族越来越少了,在萨满之间口口相传的叙事诗中,哪怕小到林间的雪鼬,都有部族信仰它们,由此可见人丁的兴旺。但在少年有限的记忆里,从至少三年前起,就只知道熊、虎、狼、獾等部族的消息了。
  确实是祖母那一代人将他们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年轻人们从来没有想过下山去看看,萨哈良这么想到。
  “嘭!嘭!”
  乌娜吉老萨满从座位上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林间投下的阳光。她举起萨满鼓,按住上面挂着的一串银铃,用力拍了拍,示意在场的诸位仪式准备开始。
  “嘭!嘭!嘭!”
  有节奏的三声鼓点开始,应和着萨满手中敲响的鼓,她身上挂着的五彩布条也随之摇摆,让人看起来为之迷醉,仿佛又回到了乌娜吉年轻的时候。
  “嘭!哗——嘭!嘭!”
  这一次萨满松开了手中的银铃,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林中的鸟类朝着这边飞来。乌娜吉扬起喉咙,高亢又遥远的声音从她的喉咙深处传来。
  “松枝为白山而垂下
  奔流因黑水而浩荡
  旅人的险阻
  化作新芽
  骨灰沉入黑土
  白发飘向云端
  鹿神在前方引路
  先祖点燃松明
  饮下这碗酒
  将你的骨灰葬进林间
  生出根须穿透冻土
  当冬夜饿狼的长嗥撕开山谷
  当夏雨淹没敌人的战吼
  请从雪原中归来吧
  在林海响彻牡鹿的高歌”
  乌娜吉萨满将诗歌唱毕,余韵仍然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着。环视四周。出席葬礼的人们正沉醉于诗歌中描绘的,阿娜吉祖母生前的功绩,她曾经照亮着每一个前行的勇士。
  “嘭!嘭!”
  老萨满再一次敲响了皮鼓,这次她的动作好像有些难以察觉的犹豫,嘴唇轻轻颤动了几次,想说的话都没有说出口,那一刻她眉宇间流露出的怯弱,竟像极了少女。但转眼间她还是坚定了信心,说道:
  “致我的朋友,我的战友。”
  乌娜吉停顿了下,目光如同天鹅的绒羽,轻轻抚过棺中故人的面庞,说道:
  “和我的——爱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人群中压抑已久的悲痛再也无法抑制,有的人捂住了脸,肩膀微微地耸动,低声啜泣了起来。
  萨哈良虽然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但他也猜得出,这份深藏心底的爱意,阿娜吉生前应该从未听过,这份遗憾会一直伴随着她的死去,最终飘散在了林海雪原之中了吧
  然而,不愧是族人们爱戴的老萨满,她很快就将汹涌的悲痛敛入心底。她再度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神圣而灵性的庄严表情。
  “嘭!嘭!嘭!”
  乌娜吉舞动着裙摆五彩的飘带,敲起手中的萨满鼓,轻轻说道:
  “接下来,呼唤鹿神到来,接引阿娜吉,归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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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鹿神现世
  暮色将近,傍晚残阳将猩红的血色泼洒至白桦林间。葬礼的现场安静下来,人们静静地看着独属于乌娜吉萨满的表演。
  篝火在祭祀台下孤独地燃烧,跳跃的火舌贪婪舔舐着夜幕降临前的寒冷与黑暗。有时火堆中的白桦木因为没有干燥,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林中精怪的脚步声。
  老萨满站在篝火旁,火光映照着她长长的倒影。年轻的萨满在一旁侍祭,端起桦木碗盛着的山间清泉。她先是以松枝蘸取清水,洒向四方,喉咙深处传来的声音有岩石敲击般的颗粒感,沙哑而沉重。随后低声吟唱着恭请万物有灵肃穆,静待鹿神降世的咒语。
  水珠落处,尘埃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暗自退去,空气也为之一清。一旁的年轻萨满捧来熏香,洒向火堆之中。瞬间火星随晚风卷起,向深空中升腾而去。
  她举起那面鹿皮制成的萨满鼓,时而鼓槌轻轻敲打,时而摇动鼓上的银铃。皮裙上缝缀的铁片、铃铛和彩色的布条也随之摇曳,在火光的照耀下拉成长长的影子。
  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像是来自大地深处古老造物的心跳,又像是鹿神正在疾驰而来的蹄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突然,乌娜吉萨满在鼓声中扬起了原本低垂的头颅,引吭高歌,喉咙间传出了非人的声音。像是呼喊,又像是荒野生灵的鸣叫。密林深处的各种动物也在回应着她的喊声,她开始嘴里念念有词。萨哈良知道,那是她在为鹿神报上沿途群山的名字,指引鹿神认路。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是仲夏暴雨的雨点抽打着大地,又像号令山野中的精灵速速现身,将鹿神引来。
  老萨满戴上了象征鹿神灵体的巨大面具,然后张开双手,以不属于老人的姿势和力度跳下祭台,在细密的鼓点中奔向众人,与众人舞蹈。她旋转、跳跃、双脚在地上跺着,掀起一片尘埃,身上的珠串和五彩飘带开始疯狂摆动。
  众人也加入进来,一同与她舞蹈。
  但萨哈良觉得有些奇怪,他的直觉告诉他,乌娜吉奶奶并不像原来请神时那么投入,感觉像是在强迫自己进入灵魂界接引鹿神到来。而且这次仪式的时间有些太久,他有点害怕了,手放在了仪祭刀上。
  突然,老萨满跳回了台上,鼓声戛然而止,像是绳子被利刃斩断,树林重回平静。随后,尽管她强撑着萨满的尊严,但还是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好在年轻的萨满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台下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出了惊呼声。有的人在和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大家都等待着老萨满开口说话。
  “鹿神……鹿神没有回应我。”
  乌娜吉老萨满在旁人的搀扶下,虚弱地向众人宣布请神的结果。
  大家突然慌了,有人发出绝望的尖叫声,有人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刹那间利刃出鞘,人群之中寒光闪烁,部族的战士们拔出刀准备着应对看不见的敌人。
  “我早就说了,你们贪得无厌,早已忘记了部族的荣耀!现在连怀胎的母鹿都敢杀了,这就是鹿神给我们降下的惩罚!”
  白天的时候在营地门口给鹿剥皮的人突然高声喊道。
  “你在说什么啊?那只鹿是冻死在冰湖上的,所以我才带回来剥皮!”
  一个年轻人握着手中的武器,激动地反驳他。
  “我觉得吧,大家也别着急,是每年祭祀贡品准备太晚了!”
  “胡说,每回都是准时准点,什么时候错过时候了?”
  部族里负责采集食物的猎人也已经将腰间的银钩横在面前,看来他打算谁再废话就给他一下。
  萨哈良暗自摩挲着那把来自阿娜吉奶奶的刀,摩挲着刀柄上的蜜蜡宝石,想借太阳之力给予他勇气。那颗蜜蜡经过多年的使用在月光下更是温润,像是滋味诱人的上好奶酪。他每次抚过时,刀身都发出难以察觉的嗡鸣,宝石也变得温暖。
  少年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勇气,用稚嫩的嗓音向混乱的众人喊道:
  “安静!安静!你们谁下山狩猎都有迷路的时候,兴许鹿神也迷路了?而且鹿神一直是个热心肠的善神,假如路上有人陷于危难,神灵正在搭救也说不定啊!”
  他想不出来什么合适的理由,但少年天真的假设还是安抚到了混乱的人们。
  “我认为我们应该再等等,等待神灵的回应,拿出我们部族的虔诚,向鹿神展现!”
  听完萨哈良的话,人群安静了下来,老萨满也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然后盘起双腿缓缓坐下,静静地坐在台上等待。
  少年向旁边看了看好朋友阿沙,他也向萨哈良竖起了大拇指。
  但等待是最难熬的,原本仪式过后,本应该是开开心心的宴席环节,大家围绕着烤肉、烤鱼,疯狂地跳舞,然后喝干一坛又一坛的美酒,在欢乐中送别祖母走向生命的彼岸。可现在,人们一个个都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武器,无精打采,又饥寒交迫。小孩子已经在母亲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只剩下大人还在坚持。
  甚至,人们呼出的气都让四周凝成白霜。
  萨哈良作为见习萨满深深地知道部族的历史,知道神灵之间也有杀伐。萨满传承的这一支自称有鹿神的血脉,已经有数百年甚至接近千年的历史。如果鹿神不来,将证明部族已经被神抛弃,这个消息传出去,部族将会被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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