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但这个问题,萨哈良也无法解答。在他们的信仰中,死亡并不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当面对强敌时,人人都希望自己奋勇战斗的英姿可以被祖灵见证,这样才能在死后与部族的英杰一同驰骋于天上的雪原。
  萨哈良也不认为是阿沙爸爸的胆怯,他们夫妇是部族里出了名的勇者。
  “我觉得这是祖灵为你爸爸准备的试炼,在通往月亮的路前赐予他生者的荣耀,只不过鹿神用神力把他救了回来,这是他的命运,也是被神选中的殊荣。”
  这段话说出来,萨哈良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这种念头,就像山间崖壁上随着时间风化的岩石,已经裂开了小小的缝隙,里面的崖柏正冒出了枝芽。
  “不愧是萨哈良,轻易地就解答了我的疑惑,谢谢你。”阿沙总是会选择相信自己聪明的朋友。
  萨哈良没有再和他多待下去,他害怕自己躲闪的目光会刺痛一个憧憬自己父亲的战士。
  乌娜吉老萨满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吩咐萨哈良早早去睡觉,一大早就要准备和鹿神踏上旅途了。一整夜,她都没有合上眼睛,为了部族的未来,她和鹿神聊了许久,只为了当神明不在时,部族可以独立面对危机。
  “咚......咚......咚!”
  “萨哈良别睡了,快点起床出来了。”
  凌晨四点刚到,年轻的萨满姐姐们就在屋外敲萨哈良的房门了。
  他赶紧从床上跳起来,由于总是一大早就偷偷和阿沙出去狩猎,这个时候起床对他倒是没什么难度。
  穿好衣服,萨哈良检查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又拿起阿娜吉祖母的仪祭刀,将小刀拔了出来,仔细检查,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了腰间。这时,他注意到了昨天老萨满在他手背上画的符咒,和平时那些线条硬朗的符咒不同,它看起来像是藤蔓即将开出花朵一般,带着植物特有的柔美,却又有着无比的坚毅。
  “萨哈良,你好了吗?”
  萨哈良赶忙朝着门外跑去,刚一推开门,被眼前的萨满姐姐们吓了一跳:
  此时营地里的小屋都已经亮起了灯,正准备着为鹿神和萨哈良即将开始的旅途送别,四处炊烟袅袅。但这都很正常,奇怪的是部族里的萨满姐姐们全都来了,她们有的拿着做工精美的衣服,有的拿着各种金属和宝石制成的饰品。
  “姐姐......你们怎么都来了,有这么隆重吗?”萨哈良看见这么多姐姐站在门外,心里有点害怕的。那是因为在平时,那些年轻萨满就喜欢捉弄这个见习小萨满。
  “别废话了,不能耽误了时间,姐妹们带他快走。”昨天带萨哈良去见老萨满的那个哈拉也在其中,她走上前去拉着萨哈良的手就要走,后面的萨满姐姐们一同推着他往前跑。就这样,萨哈良被半推半就地赶进了一间小屋里。
  “这是......”
  还没等萨哈良问出口,哈拉就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部族里的女孩子们力气个个都很大,捏得他肩膀生疼。随后旁边的萨满姐姐们分工明确,一拥而上开始给他装扮起来。
  “你看这个耳坠怎么样,是我从乌娜吉奶奶的梳妆盒里偷拿出来的,瞧瞧这做工,一准是从西边来的。”
  “不行,这个大的都像蝴蝶的翅膀了,戴我身上倒是好看!这孩子还没通过成年仪式呢,耳朵上还没打洞。”
  哈拉萨满看着他们拿着老萨满的耳坠,赶紧抢过来:“我让你们带点首饰过来,怎么连乌娜吉奶奶的也拿来了?小心奶奶骂你!”
  那个年轻的萨满有点不服气,噘着嘴说道:“哎呀,哈拉萨满你不还是也偷偷地戴过,我是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挺臭美的。”
  “不许胡说,这是老太太......呸呸呸!老萨满第一次吩咐我办事,都给我机灵点!”哈拉瞪了他们一眼,催着他们赶紧给萨哈良打扮好。
  萨满姐姐抱着一件由羊毛织成,纹样华丽的棕褐色长袍套在了萨哈良身上,这件袍子不仅拥有漂亮的图案,就连衣料的边缘都缀满了制作精美的流苏,上面也一样系着部族最喜欢的五色飘带。她还有着一点小巧思,把衣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另外一个姐姐则是解开了他头上的扎起的头发,在他胸前挂上了装饰有部族图腾的银器,虽然上面有着岁月带来的痕迹,但她们用麂皮精心擦过之后,还是闪闪发光。
  最后,哈拉姐姐在萨哈良的头上,戴上了由各种银制吊坠组成的头饰,那些吊坠每一个都是部族附近常见动物的模样,精妙绝伦。
  由于没有镜子,萨哈良也不知道自己被她们打扮成了什么样子,他听着银器之间撞击的哗啦啦声响,感觉自己就像穿行在林间求偶的山鸡。
  他本来就生得俊俏,皮肤更是白皙,脸形也是瘦削中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圆润,经过姐姐们的一顿折腾,看上去实在是光彩照人。
  “太美了......”
  哈拉往后退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萨哈良,一旁的萨满姐姐们也偷偷笑了起来。
  只有萨哈良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她招呼着其他的萨满打开门,扶起萨哈良,又往他头上罩了一条巨大的头巾,这块头巾和袍子使用了相同的布料,漂亮的流苏和长袍相得益彰。
  门外的骏马此时已经准备好了,马鞍上也铺上了编织精细的毯子,脖子下面围着五彩的流苏和各种形状的银片,中间还有一个铜铃,随着马匹的活动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
  萨哈良在萨满姐姐们的搀扶下,斜坐上马,哈拉在前面牵着,一行人朝着乌娜吉住处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营地的小路时,屋里的族人们听到铜铃的响声,都自觉地打开门加入为萨哈良送行的队伍中。他们像是参加什么盛大的典礼,每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
  阿沙看到骑在马上的萨哈良,还兴奋地指给妈妈看。
  只是萨哈良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部族里的姐姐阿姨们看见他都在笑?可能是庆祝与神同行的荣耀吧。
  萨满姐姐一齐举起了挂在腰间的萨满鼓,让鼓声与上面缀着的银铃一同响起,哈拉姐姐则是拿出了一支骨笛在前面为鼓声合奏,她们每每演奏至旋律的高潮,送行队伍中的人们就会一同欢呼,热闹极了。
  “乌娜吉萨满,我们来接你了。”哈拉萨满在乌娜吉的门前喊着,没过一会,她就推门走了出来。
  “你们这是......”很奇怪,显然就连乌娜吉也不知道人们这是在干嘛。
  哈拉萨满对乌娜吉的反应疑惑不解:“乌娜吉奶奶,您昨天不是说按最高规格的礼仪来办吗?”
  “我那是让你......”乌娜吉对于哈拉这孩子的脑子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也明白,这是交给哈拉的第一次任务,她肯定是想办得漂漂亮亮的。
  哈拉对乌娜吉解释:“因为部族里从来没有人得到过与神灵同行的荣耀,我不知道该是什么仪轨才能与之相配。我们最高等级的礼仪就是婚礼了。”
  乌娜吉奶奶揉了揉太阳穴,她看见哈拉低下了头,应该是知道自己搞错了什么,脸也红红的,好像烫得都冒起了热气。
  “没事,这么风风光光地办一次也挺好的,我们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哈拉萨满听乌娜吉这么说,又猛地抬起了脑袋,连忙朝着乌娜吉点点头。
  “我先前听山外面来的游商说过,外面的人使用一种叫作“钱”的东西,因为我们不用这个,所以和他们贸易经常是拿皮毛换,但一张皮也只能换点小玩意。”哈拉又兴奋和乌娜吉比画着,讲解她的用意:“这一趟路途遥远,我们又不可能给萨哈良装一车皮毛让他去卖,他身上的首饰正好到时候去换点钱用。”
  乌娜吉快被哈拉弄笑了,叹了口气说道:“都行,办得挺好的。”
  哈拉萨满可能真以为乌娜吉在夸她,骄傲地扬起头看了看那些年轻萨满们。
  一旁看热闹的姐姐阿姨们都偷偷捂着嘴笑着,就连阿沙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只有阿沙和萨哈良还不知道她们为什么笑。
  送行的队伍继续行进着,透过密林的枝丫看过去,盛装打扮的萨哈良骑在马上,像是在春天绽放的花朵,就连树枝上的麻雀也忍不住探出头看着他们。
  马鞍的皮革发出轻响,萨哈良的心也随着这声音怦怦直跳。头上的银饰很重,身上的袍子让他行动不便,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也随之压了下来。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跟在阿沙和萨满姐姐身后的小萨满了,他即将代表的,是整个邬沙苏部族的命运。
  一周前,还是为老祖母肃穆地送葬。而现在,每个人都身着华服,和着愉快的鼓点,轻巧地穿梭于林海之中。本是象征生命新生的典仪,坚强的族人在死亡阴影之下为它附加了新的含义,这是像雪中的冰凌花一样顽强的美丽,却又美得妖冶。
  乌娜吉老萨满走在最前面,原本她有些不满意哈拉萨满的安排,但看到族人们一扫先前的颓丧,她也再次表情坚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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