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失去了信仰的神灵就会消失吗？”萨哈良疑惑不解，这样的事情是他难以想象的。
“我看倒不尽然，也许不再践行祖灵的道路才是最关键的原因吧。”鹿神见萨哈良看起来有些沉重，继续说道：“没什么的，兴许只是他的信仰不足以继续在灵魂界待下去，也许这会又变成一只小野猪为害一方了。”
鹿神对神灵消失这种事倒是也没那么急迫。
“天亮了，到下面吃点东西，看看今天老板娘会给你准备什么吃的吧。”说罢，鹿神起身朝他摆了摆手，两人便一起走到楼下去了。
前一天晚上，那些醉鬼把屋里搞得乱糟糟的，这会儿椅子已经摆放整齐了。老板娘很勤劳，她一大早就给火炉添上柴火，打扫地面，打开店门，坐在吧台后面等待开张营业。
“你醒了？昨天睡得怎么样？”老板娘见他又从楼梯上一瘸一拐地挪下来，想来是宿醉让腿脚发软了。
萨哈良扶着楼梯栏杆，说：“还......还好，就是酒喝得有点多了。”
“哈哈哈哈哈，小伙子还得多练啊。”她笑着对萨哈良说道，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你们如果想今天出门可能有点困难了，要不先吃早饭？昨天晚上下了场暴雪，这会镇子外面的路估计都被雪埋住了，我家厨子正在扫雪呢。”说着，老板娘指了指门口，昨天那个光头的胖子正在外面清扫积雪。
“听老板娘的，先吃点饭吧，四处转转再走也不迟。”鹿神站在旁边对萨哈良说，他趁老板娘没注意，偷偷应了一声。
萨哈良又对老板娘说：“那就看您安排了，我吃什么都行。”
老板娘吆喝了一声，喊外面那个厨子回来做饭，然后和萨哈良说道：“那你先找地方坐下吧，我去把门口扫扫。”
萨哈良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第一次住他们的石头房子，他感觉还有点不习惯，看见外面的雪能觉得好一些。
“一会儿等你吃完，我们去看看昨天她说的那个教堂吧，我对这个很好奇。”鹿神坐在一旁，对他说。萨哈良从今天早上的谈话中也能猜到，鹿神对信仰本身有着自己的看法，同时对其他的神灵也抱有兴趣。
过了没一会儿，老板娘就端着木碗过来了。
她把木碗放到少年的面前，特意将勺子转到他的手边：“你昨天喝过酒了，吃点粥会好一些。这里面是燕麦和奶酪熬的，热热乎乎地吃下去一会想出门的话，就不冷了。”
萨哈良接过燕麦粥，特意打量了手中的木碗。他们的碗和部族常用的桦木碗不同，要更圆润，看不见手工雕琢的痕迹，颜色也黑黑的，像是用木炭打磨过。
这样上好的碗不知道出自什么样的能工巧匠，萨哈良在心中暗暗思索着。
“你喜欢这个碗吗，这是我在市场买的，就在昨天敲钟的那个教堂旁边。”老板娘发现萨哈良没有像昨晚那样狼吞虎咽地开始吃饭，还以为是不喜欢燕麦粥。
“没有没有，我尝尝这个燕麦粥。”萨哈良赶紧舀了一勺，热乎的粥在寒冷的天气里冒着热气，他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
精心脱壳的燕麦和奶酪炖在一起，浓稠，又些许泛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是奶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味道有点微微的甜，燕麦中的淀粉在加热之后与奶酪形成恰到好处的滑腻，咽下去的时候毫不费力，落到胃里暖暖的，正适合宿醉醒来的清晨。
老板娘没有忙着出门扫雪，而是看着萨哈良吃饭，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你吃饭感觉真香啊。”
萨哈良听她这么说，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板娘也对他微笑着，心里想，这孩子穿着华服，出门在外也不方便：“正好夜里下雪，上午店里也没什么人，一会等你吃完带你去市场转转吧。”
“老板娘人不错，就听她的，也许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鹿神站在老板娘旁边，轻声说道。
萨哈良也想看看他们的城镇：“那就麻烦您了，我吃快一点，别耽误了您的生意。”
老板娘手脚麻利，这就把围裙解下来，准备到吧台后面去拿厚实的衣服：“没事你慢慢吃，我先换衣服。”
萨哈良不喜欢麻烦别人，赶快吃完了碗里的燕麦粥。他想到昨天路人盯着他看的场景，还是上楼去拿了那条大头巾。
“你看我就说让你戴上没错吧。”
鹿神看着他又把脸藏到头巾后面，忍不住吐槽道。听鹿神这么说，萨哈良叹了口气，脑海里总有这么一个时不时响起的声音，任谁也受不了。
“昨天就想说了，你这块头巾真漂亮，很适合你。”老板娘靠着门框，和少年打招呼。
她已经穿戴好站在门口了，里面穿着一条厚棉麻材质的连衣裙。和部族风格不同，他们喜欢穿套头的领口，上面点缀着几枚铜扣，衣料边缘细致的用蓝色、红色的线装饰出几何图案。外面则是套上了一件厚厚的羊皮大衣，由于经常干活，露在外面的羊毛并不柔顺。
萨哈良已经慢慢习惯平原居民的热情了，对她说了谢谢。要知道在部族的时候很少有人夸奖他的外貌，战士们更喜欢粗糙的，身上有疤痕的壮汉。
“你穿这么少会不会觉得冷，用不用我把厨子的大衣给你穿？”两个人一起走出门，老板娘对萨哈良说话的时候还冒着哈气。
萨哈良没觉得冷，山下的气温只觉得凉爽舒适：“不会啊，我觉得镇子里很暖和。”
老板娘性格爽朗，她说：“那倒也是，你们山人是要耐冻一些。”
萨哈良还没听到过“山人”这种奇怪的表述，朝老板娘扭着头。
见了这少年疑惑的表情，老板娘给他解释道：“哈哈，山人嘛，住在山上的当然叫山人。”
他想起部族对平原居民的“田人”称呼，想了想还是不跟她说了。
小镇的市场离得不远，由于不是周末再加上夜里的暴雪，今天来摆摊的大概都是本地的居民。他们有的已经支好棚子，有的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的商品。因为人来人往，地上的积雪慢慢融化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很是泥泞。
不过，在泥泞之外，也有勃勃生机。那些已经开张迎接客人的摊档与地铺上，摆着各色商品。有出炉不知道多久的黑面包，也有从菜窖里拿出来，去年秋冬时存下的蔬菜，上面还带着冰碴。或是将冰湖钻开空洞，钓上来的鲑鱼。更多的，是那些家禽牲畜的气息，以及人群身上隐隐的汗水与烟味。
萨哈良小心翼翼地提着长袍的衣角，生怕弄脏衣服。
“你看，那就是教堂。”老板娘朝市场那些棚子的后面指着。
与他想象中的不同，教堂并不是用石头砌成，而是拿未经加工的圆木直接建造的。在上面做出了高高的尖顶，从圆木截面的宽度也能看出，这都是些生长多年的老树。
那精心建出的尖顶上，原本绿色的漆皮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顶上的十字架却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上面站着几只乌鸦。教堂并不算太高，但少年眼里已经称得上大厦了，在这片简陋的棚屋中自有一种令人尊重的庄严。它的一侧有个小庭院，用歪斜的木栅栏围着，里面零星插着些墓碑，仿佛是将市场的纷扰轻轻隔开。
与外面的石头房子不一样，教堂倒是让萨哈良感到了熟悉，因为它似乎和部族的木屋使用了相近的建筑方式。
萨哈良和老板娘继续向前走着，他对老板娘说：“那......我们先去看看教堂吧。”
但他马上发现鹿神从刚才起就不在身边了，他有些紧张地四处寻找，结果发现他早就走到了教堂的墙边。鹿神盯着教堂上面的圆木，打量着圆木上隐约浮现的图案。
见两人朝这边走来，他对萨哈良说道：“这里的木头可能出自某个部族的祭场，上面有大家喜欢用的装饰纹样，但由于是部族通用的，难以辨认出具体来自哪儿。”
萨哈良把这个发现解释给了老板娘听，想得到一些信息，她觉得应该是从山人手里买来的，但他想这件事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不是礼拜的日子，所以没法让你看看我们的仪式了，不过可以进去随便逛逛。”老板娘对他说。
一旁站着的牧师见他们走来，便推开了门。
大门一开，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柑橘，又混合着一丝木质烟熏的微微泛苦，然后是温润甘醇的蜜糖，最后是书卷翻开时的清尘。
“很香吧？这是乳香，一种从遥远西方运来的香料。”说着，老板娘凑到萨哈良的耳边：“我每年都会给他们捐赠，好多钱都被牧师拿去买这种昂贵的香料了。”
这萨哈良倒是能理解，部族里的萨满祭祀时大家也会从家里拿些东西来献给神灵。
教堂里面看着比外面感觉要大得多，也没有那种粗犷感了。地面铺着木板，由于长期使用，还会发出吱吱的响声。两侧摆着些椅子，中间一条长长走道的尽头大概是他们的祭台，后面还立着一个正在受苦受难的人像，表面镀金，四周的窗户都恰到好处地将光投射在他身上，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