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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伊琳娜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一股带着地底潮气的寒意立刻翻滚上来。那冷风中混合着泥土、化学试剂和无法形容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粗糙的石阶以并不安全的角度,向下延伸,迅速被一片稠密的黑暗所吞没。午后那点柔和的光明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如同被突然合上的华丽盒子。
  “你们知道吗?新大陆一名叫□□伦·坡的小说家就描写过地下室杀人的故事。”伊琳娜摸索着石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白炽灯亮起,气氛反而显得更加诡异了。
  里奥尼德好像很胆小,他小声说:“伊琳,别......”
  听他这么说,伊琳娜更来劲了:“没事萨哈良,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在书架上无意中发现爱伦·坡的小说集,给里奥念,吓得他好几天没睡觉。”
  “真的吗?我以为里奥是那种胆子很大的人。”萨哈良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
  里奥尼德无奈地叹口气,继续向前走着。
  “简单来说,那是饱受欺凌的主角,以一桶美酒欺骗仇人的故事。”伊琳娜一边说,一边示意萨哈良小心脚下潮湿的台阶。
  她说起故事时的语气并不像平时那么清脆,是个天生的讲述者:“仇人嗜酒如命,他将仇人骗到地窖中,告诉他地窖里一个狭窄房间中藏着美酒。”
  “那是一个狂欢节,快乐的气氛中怎么能没有美酒呢?正像是今天——”伊琳娜幽幽地说着,提到今天时,萨哈良吓得抖了一下。
  他被这样的气氛代入,听得入迷,鹿神也在旁边倾听着。
  伊琳娜投来一个神秘的眼神,随后接着说道:“然后呢,仇人是个胖子,他卡在地窖的小房间里翻找着美酒。”
  “主角一边和他聊天,就像我现在和萨哈良聊天。”伊琳娜停住的时候,萨哈良感觉心脏也停了一瞬。
  “趁他聊得起劲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砖头,抹上水泥,就这么——”
  “一块。”
  “一块。”
  “一块。”
  他们每走下一个台阶,伊琳娜的口中就增加了一块砖头。里奥尼德忍住想笑的冲动,没有打断伊琳娜的表演。
  “仇人就被——”
  三人已经走到了地下室,萨哈良紧盯着伊琳娜,等待她说接下来的剧情。只见她猛地掀起地下室拱形门洞上挂着的两块门帘,背对着实验室里流光溢彩的瓶瓶罐罐、结构复杂的机械,以及挂在天花板上的奇异动物骨骼,大声说:
  “噔噔!仇人就被砌在墙里了!”
  第24章 静止的生命
  在伊琳娜猛地掀起黑色天鹅绒制成的布帘后, 并没有出现什么可以将人砌进去的酒窖房间,地上也没有砖块和水泥。眼前是被玻璃与金属占据的空间,墙壁是光滑冰冷的灰色砖石, 上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和矿物析出的痕迹。无数烧杯与烧瓶整齐地排列在宽大的工作台上,里面盛着色彩诡异的液体。
  有些幽绿如萤火,猩红如血液,纯白如祭祀涂抹的颜料。这些液体有的在无声地冒着气泡,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伊琳娜得意地将双手放在胸前,看着萨哈良瞪大的眼睛。
  在角落的玻璃圆柱形容器里,一只即便褪色也能看出曾经色彩斑斓的鸟, 它张着翅膀,却凝固在空中,眼睛是两颗浑浊而没有生气的珠子。旁边,一只雪兔的毛发根根分明, 却被从中间剖开, 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内脏。它们是标本,但在萨哈良眼中,这与巫术无异, 将生命强行锁定在了死亡的瞬间。
  “这是亵渎。”鹿神有些震惊地看着如今人类的所作所为。
  他看不懂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那些动物, 以及承装它们的容器标签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那些花体的拉丁文字就像符咒一般, 封印着远东的生灵。
  “伊琳娜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些动物泡起来, 它们不会烂掉吗?”经过这两天的相处, 萨哈良相信他们不是会亵渎生命的人。
  伊琳娜发现了萨哈良的异样,对他解释道:“这是标本,被泡在防腐的溶液中。”
  她走到那只雪兔面前, 它浑浊眼球映照出伊琳娜华丽的长裙。随后她继续说道:“这是人类认知世界的一种手段,玻璃后面代表了人类从自然的一员,变成了观察自然的上帝。”
  萨哈良似懂非懂,他点点头。
  “你们管这种兔子叫什么?”伊琳娜对萨哈良问道。
  萨哈良同时用部族语和帝国语回答道:“雪兔。”
  伊琳娜也点点头,她解释道:“这串文字,lepus timidus,也许你听它像是咒语一般,但它是认知自然的一种尺度。”
  见萨哈良不理解“尺度”一词,伊琳娜继续讲解:“lepus指野兔,timidus则是指胆怯的,我们用它指代雪地中害羞的生灵。”
  “这就像我不理解圣物为什么是截枯骨一样。”萨哈良又想起了神父的圣物匣。
  但伊琳娜笑着摇摇头,说道:“这不一样,在西方不同国家的语言中,对静物,也就是这种静止事物的表述也不相同。”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上的标本之间踱步。
  “有的将其描述为静止的生命,有的将其描述为死去的自然。你更认同哪一个?”伊琳娜反问着。
  萨哈良想了想,部族的生死观不符合这两者,但还是回答:“可能是死去的自然吧......”
  伊琳娜笑了笑,说:“现在继续解答用途。我们有时会在兔子身上实验,因为人是至高无上的,无理情况下在人身上实验是违法的行为。”
  她发现萨哈良并不能理解实验的意义,于是接着说道:“里奥早上去司令部拜访的叔父,他在外征战时曾经罹患天花,又身负重伤。”
  伊琳娜敲了敲装标本的玻璃罐:“无论是动物,还是从人类尸体上得来的经验,最终治好了他。”
  萨哈良点点头,但鹿神抢在萨哈良回答之前说道:“我都不认同,生灵就是生灵。萨哈良,你们并不比雪兔高贵。”
  鹿神几乎想要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再被这些歪理邪说侵蚀了。
  里奥尼德也认同伊琳娜的态度,他慢慢地说道:“也许入城时你已经见过那些贫穷的人们了,在医学进步之前,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30岁。”
  萨哈良能理解他所说的,因为像乌娜吉奶奶和祖母能活到80岁,在部族中已经极为罕见了。
  里奥接着补充:“但现在,即便贫穷,他们也至少能活到50岁。”
  年轻的少年在心中默默沉思着,他听不懂伊琳娜所说的那些理论,可他们的研究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切。
  死亡并不好过,萨哈良见过部族那些老人们垂死前的挣扎,能够安心前往天上雪原的,是极少数。无论是死前失禁还是病痛折磨,这件事本身并不体面,尤其是他听过阿沙父亲濒死时所说的,那种所谓“大恐怖。”再者说,死亡对于生者来说,也是折磨。失去亲眷的人们整夜整夜地在屋中踱步,他们不停地哭嚎,直到萨满宣布死者已经前往天上雪原,与祖灵一同狩猎时,大家才停下来。
  但可能也是悲伤过度,哭不出来了。
  鹿神也许是发现了萨哈良在想什么,他严肃地盯着少年。
  “萨哈良,来,不要再琢磨有关死亡的事了。”伊琳娜笑着说,她指着房间角落中一个盖着破旧帆布的东西,对里奥尼德说道:
  “里奥,帮我把帆布掀起来,我没换工作服,不想弄脏裙子。”
  里奥尼德听她这么说,走上前去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破布。
  萨哈良好奇地探出头,在帆布下面,是一块巨大的钢铁疙瘩,像是块粗糙的巨石。其主体是巨大又笨重的铸铁,表面布满铸造时留下的粗糙纹路,通体被刷上一层黯淡的黑漆。但边缘处已被磨损和油污侵蚀得露出了金属的原色,缝隙间尽是些肮脏的油泥。
  铁疙瘩上方,有一个硕大的轮子,轮子的凹槽里紧绷着一条皮带,也许是使用太过频繁,皮带的边缘已经毛糙了,仿佛就要断掉。
  伊琳娜先是将玻璃瓶中深褐色的液体倒进铁疙瘩中,又拿起火柴,点燃了一旁的酒精灯。随后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露在铁疙瘩外面的一截铜管,用酒精灯将铜管烤到炽热。
  “萨哈良,你要不要试试转动这个轮子?”她转过头,邀请萨哈良走过来。
  萨哈良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轮子。
  “它怎么这么重......”他发现轮子并没有被转起来。
  “哈哈,没事的萨哈良,不用这么小心,你要用力才行。”伊琳娜笑着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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