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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见那女孩的状况有所好转,医生开始收拾他的诊疗道具。重新背起急诊箱后,他提醒着年轻的妈妈:
  “会不会是被鹿角妖妨着了?你要不明天去找那老阿姨看看去?”
  女人没想到医生会提起这事,她空洞的眼神盯着医生的脸,嘴里默默念着:
  “鹿角妖......鹿角妖......”
  (二)
  雨停了。
  最后几滴雨水从杉树的枝桠上滑落,砸在厚厚的苔藓上,发出了沉闷声响。整片山林被洗刷过一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凛冽的,混合着腐烂树叶、湿泥和松针的苦味清香。
  灌木丛的叶子还缀着水珠,偶尔有风穿过,便簌簌地落下细碎的光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像一条条灰白的纱带,缠绕在墨绿色的杉树林,让林子的深处显得幽深而神秘。泥土小路被雨水浸成深褐色,泥泞不堪,印着几道不知是野兔还是狐狸留下的蜿蜒足迹。
  就在这片浓重的绿与灰之间,树林陡然稀疏了一些,露出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间茅草屋。
  “啊,天气真不错,很适合修炼!”
  从茅草屋中走出一个身形苗条的女人,她对着雾气弥漫的远山伸了个懒腰,又走回屋去。
  茅草屋不大,但房顶的茅草盖得很密,所以屋内并没有漏水。房间里简单地摆着张床,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她时常还在这里为村里的人们看病。
  因此房屋内晾晒了许多草药,也有些动物的毛皮和肉干,那些则是病人们给她的酬劳。墙壁上挂着系满五彩布条的皮制法袍,以及一旁做工精致纹饰精美的萨满鼓,一同昭示了她的神秘身份。
  女人拿起萨满鼓,走出小屋,对着密林深处敲打了几声,又引吭高歌,发出林间鸟鸣般的声响,召唤着山野的生灵。
  没过一会儿,一只长着华丽鹿角的驯鹿就朝着小屋跑了过来。
  “好久不见,宝贝,带我去寻找爱人吧。”
  几天前,村里的少女们向她讨些能缓解痛经的方子,在和她们叽叽喳喳的闲聊中,她得知了自己在村子里的情人早就出轨了,对方是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据说,她的情人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身为萨满,至少她想先去看看对方到底还爱不爱自己,再决定如何报复回来。
  女人不停敲动着手中的萨满鼓,上面的银铃也随之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驯鹿和着她的鼓声,慢慢坐到了地上,长长的舌头不断舔舐着女人的裙摆。
  时间已到,萨满躺在了床上。过了没多会,她的灵魂像蒸发的水汽一般,从躯壳中脱出,最终化作一阵金色的细雨,飘落在驯鹿身上。
  被萨满附身的驯鹿穿行在雨后的丛林中。她偶尔停下,并不警觉,只是纯粹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驯鹿伸出粗糙而灵活的舌头,卷食石头上苔藓,脖颈的肌肉随之舒缓地牵动。
  有时几只蚊虫围绕着她嗡嗡作响,也只是甩动几下耳朵,驱赶这不痛不痒的烦扰。
  很快,山林间隐隐出现了爱人的气息。
  “你可以啊,那老游商的闺女可水灵了,这都能让你搞到手?”
  三名村子里的年轻人沿着雨后的湿滑山路慢慢前行,他们手中的长弓证明着这些人是出来打猎的。
  “行什么行?怀孕了!那老头逼着我娶她呢!要不然今天打猎干什么?不就是为了结婚的时候给她做件皮大衣吗!”为首的那位英俊的青年语气轻佻地说道。
  身后矮胖的男人脸上浮现出贪婪的笑容,他问那青年:“听说你先前还睡了那个住茅草屋的女人?”
  “对啊,怎么了?要不介绍给你也试试?我跟你说,可带劲了......”
  说到这,三人都放声大笑,在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着。
  那附身在驯鹿身上的萨满,此时正躲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她听到了,她什么都听到了,驯鹿身体充盈的血气让她丧失了身为人类的理性,此刻她只想冲上前去,用她锋利的鹿角顶翻他们。
  “那!我看见了!快追!”
  萨满的愤怒让她忘记隐藏身形,猎人们看见了她在灌木后的影子。
  猎人们将弓箭搭上弦,立刻跟随在密林中狂奔的驯鹿分散开来,试图将她包围。偶尔有人耐不住性子,萨满甚至能听见箭矢从耳畔擦过,那撕裂空气的尖锐声响。
  萨满慢慢找到理智,她决定先回去再从长计议,直到她看到在林间空地中,那位落单的年轻猎人,也就是她的爱人。
  那英俊的青年仿佛认出了眼前这头驯鹿,他半弯下腰,吸引着驯鹿朝他走去。
  与恋人重逢和遭到背叛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她也低下头,蹄子轻轻落在地上,慢慢朝他走了过去。她想知道青年的手抚摸在头上时,是不是还像先前那样温热。她又想知道,他口中的情话,是不是还像先前那样动听。
  但青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立刻拔出箭矢,其余两人也从灌木丛中跳出,一箭就击穿了她的眉骨。
  萨满驱使着驯鹿的身体,她拼尽全力,将青年撞翻在地。但其余的猎人拔箭齐发,箭矢不断地射中她的肋侧和脖颈。
  当她逃离山林时,听到身后传来最后的声音:
  “跟着血迹走!把它皮剥了做大衣!”
  (三)
  第二天清晨,女人早早就醒来了。
  她那醉酒的丈夫还在昏睡,呼噜声震得门框都在响。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也许是放血真起作用了,也没准是符咒生效,总之女孩也在沉睡着。
  脸还有点烫,但好了不少。
  女人想起了昨天医生说的话,还是决定要去找茅草屋里的老阿姨去看看。
  当她用襁褓裹着女儿,快步走出门之后,村中那些农闲的老人们看着她,口中念念有词。想想也知道,无非是议论她家的那些是是非非,要么就是丈夫又输钱了,要么就是丈夫又跟哪家寡妇搞在一起。
  “您好!请问您在家吗?”
  女人有些焦急地敲着茅草屋的房门,但里面并没有人应声。
  也许是出门采药了吧,她在心里暗自想着。
  这位年轻的妈妈是位勤劳的女人,她看到房后许久无人打理的荒地,便把女儿放在房前的破木箱里。然后拿起靠在窗下的锄头,想着兴许帮那位老阿姨除除草,能省下一些看病的钱。
  但她锄了没多久,就听见荒地尽头传来苍蝇萦绕的声音。
  那是一头硕大的驯鹿,它身上的皮已经被人剥去,露出新鲜的肌肉。有些值钱的部位也已经被人取走,像脊背上精瘦的肉,肋条,和腹中的肝脏。内里的肠子也被人扯了出来,从破口的地方还能看见驯鹿死前寻觅的食物。
  猎人们还试图斩下它的头颅,只剩下一些骨头和皮还连着。头上的鹿角断了一边,另外一边则是残留着被人锯过的痕迹,但因为长得太过结实,最终作罢。
  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场景,年轻的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驯鹿那快要掉下来的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个可怕的想法慢慢出现在她的脑中。
  她在茅草屋房前等了许久,也没见那老阿姨回来。
  由于女人中午带孩子回家晚了,没有给宿醉的丈夫做醒酒汤,那男人起身把她揍了一顿。就在她新婚时华丽的鹿皮大衣下,如暴雨般的拳头和脚踢落到她的身上。但女人没有反抗,她心已经死了。
  随后,男人一脚踹开房门,又不知道去哪儿花天酒地了。
  等到天黑,街上的行人都回家吃饭的时候,女人安抚好自己的女儿,从厨房提起一把厨刀,偷偷跑到茅草屋的房后,剁下了那驯鹿的头。
  很奇怪的是,茅草屋里面依旧没有亮起灯光,看来阿姨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今天男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摔倒了在家门的门槛旁,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在呼唤着家中女人温暖的怀抱。
  女人轻轻抱起男人,就像新婚时那样羞涩,她在他的耳畔轻轻说道:
  “夜莺轻轻在树上歌唱,
  我问那歌声动人的小鸟,
  我的恋人可是你?”
  男人感觉她轻柔的鼻息和暖和的双手,在她的怀中静静地睡着了。
  一大早,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一户人家围满了村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但好奇心依然驱使他们围了过来,胆大的人们伸着脖子望向里面的卧室,胆子小的在后面听着那些人的叙述。
  跟随着人们的目光,床上那位每天醉酒的男人已经被人开膛破肚,他身上裹着一件华美的鹿皮大衣,血渍已经在毛皮上干涸了。
  但更恐怖的是,本该扛着头颅的肩膀上,是一颗硕大的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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