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旁边一扇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一双手臂猛地伸出,将他们三人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迅速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脚步声。
黑暗中,萨哈良的心狂跳不止,他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看清了拉他们的人。
“医生?”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然而,萨哈良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里奥尼德已经从腰间拔出手枪,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的撬开了保险。枪口在昏暗中下垂,随时准备着抬起击中敌人,他此时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山谷中的寒风。
“你怎么在这?”
第33章 自诩正义的法庭
“是尤里医生吗?你怎么会在......”当眼睛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 借着窗缝的微弱光线,和里屋昏黄的油灯,伊琳娜也认清了救他们的人是谁。
里奥尼德手中的枪口又向下放了几分, 但仍然紧紧握在手中。
叶甫根尼医生的眼眶中还夹着单片眼镜, 但似乎远东之旅并不顺利,镜片的边角摔出些细小的裂纹。比起上次在木排时,他看起来又疲惫了几分,嘴角那道骇人的伤疤也淡了不少。
医生轻轻把柜台上那本厚厚的医学书籍向里推了推, 从边缘卷曲的书页中,萨哈良能知道,这是那天泡水之后晒干的书。做完这个动作, 叶甫根尼自然的举起了双手,随后对他们说道:“行了,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他又扭头看向萨哈良,继续说:“少年, 好久不见。”
萨哈良朝医生点点头, 说:“我叫萨哈良。”但他心里在思考着,他们好像是故识,可此刻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难怪查不到你的名字, 现在改名叫叶甫根尼了?这样能洗清你的罪恶吗?”里奥尼德低声说道, 语气中带着些愤怒。
“里奥尼德, 我......”叶甫根尼医生刚想反驳,就被里奥打断了。
里奥语气有些急促的说:“我说为什么镇子里的老妇能字正腔圆的念出冷僻诗句, 原来是你在啊。”
“嗯?你见过她了?”提到那名卖蜜水的老人, 叶甫根尼好像隐隐露出些欣慰的笑。
“别想转移话题!”里奥提醒着叶甫根尼,看来今晚一定要说个明白了。
医生有些不安的看了看房门的方向,他把站在外侧的萨哈良拉进来, 又小声说道:“这事说来话长,你也应该看见小镇有多迷信了。我知道你们不怕,但被巡逻队抓到萨哈良就麻烦了。”
他掀起柜台后小房间的门帘,示意他们进去聊。
“储藏室小了点,先进去坐坐吧。”医生轻轻合上房门的门栓,将他们带了进去。
看起来,叶甫根尼的确践行着他在木排上时,和萨哈良说的话。这里看上去像个小诊所,储藏室里既有各种化学药品,也有些本地人才会使用的草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说不上沁人心脾,但是提神醒脑。
诊所内的空间不大,陈列药品的储藏室附近有一间紧闭着木门的屋子,门上还挂着锁,显得这里更拥挤了。
医生安排他们坐到储物箱上,随后拿进来茶壶和几只脏兮兮的杯子。
“不好意思啊,我这里肯定比不上贵族庄园。茶也凉了,先喝点吧,看你们也渴了”叶甫根尼小心翼翼的把茶杯分发给大家,不让它们发出声响。
储藏室正中那破烂的小椅子上,摆放着一只油灯。那昏暗的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能看得出来,伊琳娜已经渴得不行了,她努力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但饮茶的速度快了不少。
里奥尼德平静了下来,他悄悄盯着医生手中的动作。但叶甫根尼看上去并不像什么狂徒,只是一些只有里奥知道的政局机密,让他不得不怀疑。
“好了,大家都坐下了,让我们把这个事情说明白。”叶甫根尼环视一圈,疲倦的伊琳娜拿着茶杯,眼神停留在那些药品上;萨哈良则是迷惑的看着医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里奥尼德,眼神依然尖锐的盯着他。
“那就从里奥尼德开始吧,我也想听听这个害我妻离子散的离奇故事,究竟在你的视角中是什么样的。”医生摘下单片眼镜,小心放在一旁的储物箱上。
里奥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他用低沉但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好,那我就讲讲你是怎么治死将军,将帝国军队改革的未来摧毁。”
去年帝国首都陆军总参谋部
里奥尼德的元帅父亲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怒气让脖子都憋红了。元帅只好解开了脖子上的领扣,用力拽了拽。
看来这不遂父亲意愿的小儿子又闯祸了。
父亲压制着自己的愤怒,抄起桌上的马鞭,用近乎于咆哮的声音吼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和那将军到底认识到了什么程度?”
他教训儿子时,从口中喷出的唾液溅到了里奥的脸上。里奥尼德本能的眨了眨眼,毫无惧色,同样因为生气,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尤为突出。
“我不知道,元帅。”
里奥尼德决心不在这个问题上做任何表示,他倔强的眼神始终盯着办公桌上那枚做工精美的镀金双头鹰徽记。
“好,很好!”元帅没有再多废话,抬起手像闪电一般将马鞭抽到了里奥尼德身上。
好在鞭子的尖端没有打在里奥的脸庞,而是抽掉了他脖领上的纽扣。紧绷而修身的衬衫瞬时松了几分,露出他白皙而筋脉清晰的脖颈。那枚金色的纽扣在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后,滚落到了壁炉旁。
里奥尼德的思绪随着扣子在地板上撞击的声音,已经飘向了远方。最后在耳畔回荡着的,是父亲的吼声:
“里奥尼德!不,中尉,你站岗时也像一条抽了骨头的鲑鱼吗?”
在父亲的怒火面前,里奥沉默不语。他回想起更早的时候,和那名将军的故事。
帝国大学的图书馆,深冬的夜将窗户玻璃染得漆黑。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一遍遍扑打着拱形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音。
里奥尼德独自坐在最里侧,身旁是厚重的古代典籍,还有几页写满优雅花体字的论文草稿,几乎将他淹没。
作为人类学边疆文化研究方向的博士候选人,里奥斟酌着最后一个章节的措辞,指尖一枚小小的雄狮家族玺戒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窗外的风雪声似乎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来自于远方的巫术与神话传说,只差最后几步,就可以结束了。
“我认为不能用自身文化的标准去评判另一个文化,每个文化的习俗和价值观都应在其自身的社会背景中被理解......”
里奥尼德满意地写下最后一句话,正在他校对着论文中的错误时——
“哐当!”
图书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猛地向内炸开,粗暴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响,震碎了古老书架间的宁静与沉思。
里奥尼德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愤怒,更多的是猝不及防的颤抖。
来者是几名士兵,为首的军官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敬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质硬挺,边缘锐利。他将其展开,送到里奥眼前。
里奥一眼就认出了那硕大而张狂的雄狮火漆印,以及下方那熟悉到刻入骨髓,属于帝国元帅父亲的凌厉笔迹。
是命令,不容置疑,不容提问,甚至没有称呼和落款。
内容简单至极:带走,立即。
“这不可能......”里奥尼德喃喃自语,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我的论文......”
上尉对那满桌的心血漠不关心,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他合上手令,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奉命。”
他被士兵半架着带离图书馆,穿过空旷回响的走廊,前往院中的马车。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钢笔落在论文草稿上,墨渍缓缓洇开,像一道突然宣告终结的判决。
目的地不是位于河畔的家族府邸,也不是任何一所熟悉的建筑。马车驶入一扇有着钢铁尖刺的大门。高墙,瞭望塔,单调的红砖楼,操场上传来即使大雪也未中断的口号。
这里是总参谋部军校,里奥尼德的新“家”。
天鹅绒外套和丝绸领结被粗暴剥下,换上了粗糙的士兵制服。握惯了钢笔的手被迫握住冰冷的枪械,练习拆卸组装直到指尖磨破出血。
边疆民族的巫术和传说被《士兵操典》和《海军条例》取代,曾经用来构建文化体系的头脑,如今被强制填充进无穷无尽的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