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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服务生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紧张让他感觉口干舌燥。
  “但我们曾经在伯爵夫人的包厢中发现了很特别的味道,那种感觉......既想掩盖什么,又急切地想宣告什么,像是一种......挣扎。你说呢?就像一个人,既想隐藏自己的过去,又无法忍受它被彻底遗忘。”里奥尼德又掏出刚刚捡起的发油罐,对服务生说。
  “少校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服务生捧着茶杯,又轻轻啜饮了一口。
  里奥尼德掏出手帕,凑到服务生的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脖子,然后用手帕帮他擦去头发上尚未抹匀的发油,走到了伯爵夫人的身边。
  “夫人,冒犯了,直接用发油罐可能浓度太高会失真。您闻一闻手帕,是不是在包厢的那股气味?”
  伯爵夫人并没有凑上前去,只是优雅的用手扇闻,紧接着明显能看到她的眼睛在睁大了:“是的......是的,就是这股味道。”
  里奥尼德没有解释,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语调之中充满同情却令服务生毛骨悚然:“我昨晚和那位修女聊了聊,告解......是一项重要的圣事,不是吗?把一个沉重的、肮脏的秘密,交给上帝......然后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您试过吗,费奥多尔先生?就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当然,我指的不一定是眼下这件事。”
  服务生脸色惨白,也许是为了控制颤抖的手指,他将右手按在腿上:“告解......我......我觉得每一位虔诚的信徒应该都做过......”
  里奥尼德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突然提高声调,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有时,告解也没用。因为那个秘密它不在上帝那里了,它还在你心里!它会让你的眼睛像高烧不退的病人一样!不敢看着太阳,甚至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就像你现在不敢看我一样!”
  “啪!”
  里奥尼德猛地将发油罐拍在桌上:“工程师曾经抱怨隔壁有持续不断的、恼人的刮擦声,像老鼠在啃噬木头。巧的是,伯爵夫人门锁上就有崭新的、拙劣的划痕,明显是被铁丝划出来的,来自于一位业余的小偷。更巧的是,她回到房间时,闻到了一股廉价的香气,也正是这罐发油。”
  服务生的手指悄悄在揪着衣角,他转头看向列车长说:“我的同事也会用这种廉价的发油......我们不是贵族,买不起更好的......”
  里奥尼德还是微笑着,再一次凑到服务生的面前:“我知道你是个勤俭节约的好人,攒下的薪水都寄给家里。但如同列车长所说,你能想象你的同事们散发着这股发霉一般的味道,去面对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吗?他们又不像你一样有着英俊的外貌,和优雅的谈吐。”
  他还记得昨天服务生在面对贵族夫人时得体的仪态。
  “让我猜猜,你明明是午餐后排班,没有选择继续休息,而是在盥洗室梳头发,也是想让它再散散味道吧?”
  “我只是......习惯保持整洁......”服务生低下了头,他散下的头发挡住了眼睛。
  “如果我说,无论是工程师,皮草商人,记者都曾经指控一位服务生——尤其是记者,他甚至听到过你和古董商人的谈话,这些足够了吗?”里奥尼德本来想多问问古董商的事,但眼下不是时机。
  萨哈良看着里奥尼德对服务生步步紧逼,先前发生冲突时,他们都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而现在,他像剥开庄园晚宴上的烤洋蓟一样,一层一层,一丝一丝,冰冷且高效,带着军官的决绝,让服务生的心理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一刻,萨哈良感觉里奥尼德的脸有些陌生而疏离,他甚至有点同情服务生了。
  服务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里奥尼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服务生。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我的确不知道你与那枚青玉貔貅之间究竟有什么故事,我只是真诚的相信你并不是为了金钱。如果得不到结果,这件事我也会最终交给警察处理”
  里奥尼德又转向伯爵夫人,说:“夫人,我想问问,您的挚友叫什么名字?”
  伯爵夫人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缓缓念出尘封已久的音节:“她姓吴,她告诉我,在南方帝国,像她这样穷苦人家的女孩没有名字,她排行老三,所以都叫她三妹。”
  听到这个名字,服务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子弹击中。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杯底残留的茶水在裤子上洇湿了一小片,但他毫无察觉。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服务生颤抖着说道:“少校先生,您说,我的命运,就该是在三级车厢里狭窄的床铺间度过吗?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什么?”里奥尼德没听懂他说的话,随后服务生的声音突然提高,变得沙哑而颤栗,不再是那个仪态得体的英俊服务生,而是一个终于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不等人们再次向他提问,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面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坐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伯爵夫人:
  “你不配说出她的名字!是!是我拿的!那本来就是我母亲的东西!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夺走了它!夺走了她!夺走了一切!”
  “可是......三妹她明明是......”伯爵夫人还不明白眼前的人在说些什么,她只是惊恐。同时直觉又告诉她的,是她最不愿意想象的结果。
  他的眼泪不受抑制的流下,表情也变得扭曲,但他毫不在乎:“你以为你是什么?一个怀念好友的慈悲夫人?不!你是同谋!你和你的伯爵丈夫一样!都是凶手!”
  “你的丈夫强迫她生下了我!而你呢?你享受着庄园、度假、无忧无虑的生活!你甚至因为嫉妒而折磨她!你明明察觉到了不对,你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你害怕!你害怕失去你优渥的生活,你害怕面对你丈夫是个罪犯的事实!”
  伯爵夫人不明白服务生为什么自称是挚友的孩子,但她听见那些指控本能的哭泣起来,甚至缩在椅子里,仿佛她早就在内心中面对过被人指责的场景,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我没有......我试图过保护她们,我甚至和伯爵当面对峙,只是这个罪人死的太早,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服务生冷笑一声:“保护?曾经女皇自称有几万条裙子,而你,每次来远东度假都会带来成百上千件衣服!逼迫她们夜以继日的为你清洗!那五个女仆洗这些衣服活活洗了整整一个夏天!就连手掌都掉皮了,只要碰到洗衣粉和水就是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不,不是的,你是骗子!她生下的是女儿,她亲自对我说的!就连庄园里的女仆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伯爵夫人站起身,她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年轻男人是挚友口中的“女儿”,她看向里奥尼德,希望他们可以为自己主持公道,“里奥尼德,快质问他!他是个江湖骗子!一定是从某个庄园的女仆那里买来这个故事,只为了向我敲诈!”
  还没等里奥尼德反应过来,服务生只是自顾自的说着:“你把她送你的礼物视若珍宝?真是天大的讽刺!那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是她在冰冷的茅草屋里,临死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在她因为生病被你的伯爵下令驱逐出庄园时,她喊的不是你的名字!她喊的是我!她求他们让我活下去!”
  里奥尼德向前站了一步,他挡在服务生和伯爵夫人之间:“费奥多尔先生,请你冷静,我们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服务生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扯出来,每个音节都浸染着鲜血:“你们告诉我!到底谁才是小偷?是谁偷走了她的人生?是谁偷走了我的母亲?你的伯爵丈夫担心我作为私生子站出来抢夺他的财富,要不是管家告诉女仆们,恐怕我已经死了!为了保住我,所有人都声称我是女孩,我从小穿着裙子,被藏在女仆们窄小潮湿的宿舍里,看不见太阳!要不是你的伯爵丈夫太忙,恐怕我已经死了!”
  “然而你的伯爵丈夫真的担心我抢夺你们的财富吗?恐怕在他眼里我和路边的野猫一样可以随意摆布!就算知道我是男孩又怎么样?我灰蓝色的眼睛和腰间灰蓝色的蒙古斑胎记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全都宣示着我是一个杂种!”
  服务生的话让真相昭然若揭,人们都看向伯爵夫人,想知道她会如何定夺。
  伯爵夫人被服务生字字泣血的控诉彻底击垮,她浑身颤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捂住那无法抑制的哀鸣,她无法再做出任何辩驳了,伊琳娜的安抚在此刻也显得无比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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