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想让我变成哪个样子?”鹿神笑着说,他想捉弄少年。
萨哈良拿着小刀一怔,问道:“您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鹿神看着少年湿润的眼睛,他知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伊琳娜一直对少年照顾有加。当然,其实神灵也同样喜欢这个聪明又果断的年轻人。
一阵银色的烟雾之后,神鹿卧在宽敞的客房里,配合地摆出神像上常用的姿势。
“雕吧,好好雕,我会赐福在上面的。”
既然神灵这么说,那萨哈良就不客气了。他的匕首在木材上翻飞,很快神鹿的形状随着地上越来越多的木屑就逐渐显现了。
在雕刻的时候,他还不忘把鹿神身上的符咒也刻上去:“您身上这些符咒是什么意思呀,我之前在部族从来没见过类似的。”
鹿神装作生气的样子,嗔怪道:“我已经配合你摆姿势了,这些问题就不要问了。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
“好!”萨哈良感觉到一阵满足,他也能知道就连大萨满都不曾得知的事了。
在启程的那一天,阳光并不明媚,海滨城港的清晨总是浸在浓密的雾气里。咸腥的海风卷过栈桥,拂动贵妇们缀着珍珠的各色裙摆。属于伊琳娜的那艘巨大的蒸汽轮船挡住了东方初生的太阳,泊在灰蒙蒙的海湾中,烟囱里已开始吐出缕缕黑烟,向旅客们预示着离别的时刻迫在眉睫。
伊琳娜向码头边行走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装束,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里奥尼德紧紧抿着嘴唇,他向前一步,靴跟轻轻叩响湿漉漉的石板。
“伊琳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首都的沙龙依然为你留着位置,乡下的庄园也永远是你的家。何必去那个......那个粗野的暴发户国家?”
伊琳娜被里奥尼德话逗笑了,她转过身,冲着他们说:“你这番滑稽的话是在表演什么戏剧的桥段吗?萨哈良,我们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模仿那些知名的曲目。”
虽然她知道里奥尼德想挽留她,但她不去提这件事。
里奥尼德微微耸肩,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至少那时候的剧本里,故事的主角从不会真的离开。”
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她的笑容终于黯淡下来,声音很轻的说道:“我之前的小说大纲,还有那些小说的手稿......都留在庄园的书房里了,帮我保留好。但是,如果......如果我父亲问起,你就说被我烧掉了。”
“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书店里买到你的著作,上面签着伊琳娜的大名。”里奥尼德尽力不去看她身后的那艘游轮,只是瞳孔慢慢放大,让黑漆漆的船身变成伊琳娜身后画布的背景色,就像丢勒的肖像画一样。
他甚至闭上眼睛幻想,这幅画上用丢勒式的金色墨水签下:我,来自普世帝国的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用不朽的色彩描画了自己。
尽管里奥尼德十分清楚伊琳娜的作家梦想,以及她前往新大陆的决心。可那一刻,里奥尼德甚至自私的想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践行着自己的道路,没有人询问过他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过他的看法,无论是伊琳娜还是萨哈良。
这种冲动的想法仅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了片刻,令人烦躁。
“......里奥,其实我一直都想邀请你一同前往新大陆,我说真的。”伊琳娜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很快眨掉了。
里奥尼德明白她的意思,伊琳娜一直都希望他不要继续尝试做一名军官,而是重新成为学者,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见里奥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伊琳娜接着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说太多肉麻的词语,我把想和你们说的话写在信上,安排邮差让它去远东兜了一圈。也许等你们从部族营地回来就能看到了,上面也写了我在新大陆的地址,记得把你的论文寄过来,写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里奥尼德对伊琳娜微微点头:“我会的。”
旁边那些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和家眷聚集到船舷前,他们背靠着远方的天空和金角湾的灯塔。摄影师拿一块巨大的深色绒布盖住相机,他手中握着快门,准备给大家拍下一张合影,就好像他们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伊琳娜轻轻吸了吸鼻子,她从手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
“对了,这个是我给你们的礼物。”伊琳娜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那天她在拍卖行买下的那枚挂坠盒。
她轻轻打开挂坠盒,里面是他们在黑水城时拍下的合影。
“我让管事帮忙找了个照相馆,把照片缩小了,这样好放进盒子里。”她边说,边打开金链上的扣环,将它戴在萨哈良的脖子上。
“伊琳娜姐姐,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送给你......昨天晚上,我找了一块木头,刻成了神鹿的样子......”萨哈良有些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的礼物,但还是递了过去。
伊琳娜看着那枚憨态可掬的小鹿,上面还有萨哈良小心翼翼刻下的符咒:“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他的,等一会我找一根链子将他挂在身上。”
“这是神灵亲自赐福的神像,神灵真的一直都在......”萨哈良的话还没说完,伊琳娜向前一步抱住了他,然后轻轻亲吻少年的脸颊。
尽管只有短暂的相处,但伊琳娜已经将萨哈良当成自己最亲爱的弟弟了。
最后,伊琳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最终定格,露出一个无比复杂而温柔的笑容:“好了,这出送别戏码该落幕了。再见,萨哈良。”
“再见,里奥。”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的告别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果断地转身,登上了舷梯,再也没有回头。
里奥尼德还没戴上属于他的那枚挂坠盒,他只是一直握在手里,紧紧的握着。也许是太用力了,那椭圆形几乎烙印在手心,随着啪嗒的一声,挂坠盒打开了,露出里面静静放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萨哈良,离别通常不是一瞬间的,对于短命的人类来说,它常常是持续一生的回味与伤痛。如果他有话想说,那至少也该趁现在。”鹿神也许是想到了什么,看着静静走上游轮的伊琳娜,他注意到了里奥尼德的踟蹰。
里奥尼德僵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轮船发出巨大的汽笛声。
萨哈良看见了伊琳娜背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好像在轻轻擦拭眼睛。少年拉了一下里奥尼德的衣袖,低声说:“里奥,伊琳娜姐姐哭了。”
里奥尼德这才仿佛惊醒,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是啊......我很少见到她这样。”
海风吹拂着少年的脸颊,萨哈良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风会把你的话带给伊琳娜姐姐。”
他最终没有向伊琳娜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代替我,去看看那个自由的新世界。”
第59章 创世之歌
“早在太初之时, 天地未开,只有混沌。
有位神明自万物未生前的孤寂中现身,她名唤妈妈。那是人类最原初的词汇, 如同赤子啼哭声划破寰宇。
妈妈手执神鼓, 踏风而舞,鼓声如响雷,歌啸似飓风,直到身上精壮的每一处肌肉都随着动作鼓起。霎时间混沌始开, 清气升为苍穹,重浊沉入海洋。然而,神明所开辟的世界空荡寂寥, 由她神力所化成的众生飘摇无依。
慈悲的母神有感万物生灵无处凭依的苦痛,于是召集水獭、麝鼠等诸多能将,命令:“尔等潜入深海,取砂石土壤筑成大地。”生灵如此往返, 劳作不止, 衔来沙土泥浆,吐纳成了山峦,聚散成为原野。由此, 地脉初结, 草木萌盛, 江海涌动,鱼龙翻腾, 天地间有了生存的位置。
但她最亲爱的子嗣, 身上既没有绒羽也没有皮毛,在漫长的冬日里孤苦伶仃。妈妈再次命令雨燕、鹰隼,衔来树枝, 为人类筑巢于山间,庇佑妈妈所化生灵。世人总算有了居所,炊烟于林野之中升腾,笑语于星汉之下响彻。
妈妈再次拿起神鼓,在新生的人世舞动。自此日月循鼓点运行,四时随舞步交替,人世肇始。
但,最初的人类却仅有皮囊,少了几分灵气。长此以往,雨燕和鹰隼为人类筑起的房屋逐渐倒塌,衰败,于是......”
伊琳娜乘坐着的轮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浓雾弥漫的大洋,她站在船舷边,始终没有回头。她知道,前方是自由与孤独并存的新大陆,而身后,是远东逐渐模糊的轮廓,是两名年轻人定格在码头的身影,是无可挽回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