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文阁>书库>奇幻玄幻>鹿神长歌> 第146章

第146章

  “啪!”
  “咚......咚咚。”
  一阵颇有教养的轻轻敲门声,惊醒了在这间办公室里,沉浸于回忆中的人。
  这个房间宽敞,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阴郁。房间的一角,是绘制在漆金屏风上的华丽浮世绘,上面描绘了以红白两色做出区分的士兵,正在搏杀。墙上,是一张手绘的,画在鹿皮上的远东地图,上面标记着山川与河流。靠墙的博古架里,摆放着白瓷和一些彩绘瓷瓶。
  房间里的人深陷在办公桌后,那张柔软的扶手椅中,将穿着军靴的脚翘在桌子上。他的指尖不停划过在他手边的,一具栩栩如生的黄鼬标本皮毛。
  “大佐,您找我有事吗?”
  走进屋里的,是一位面容英俊,又有几分混血气质的年轻人。他没有穿着军服,而是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常服,这让他看起来格外挺拔。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放下桌子上的脚,指向旁边那顶军帽说:“费奥多尔,记住了,没戴军帽的时候,叫我杜邦先生。”他又把帽子戴上,用力扶正,“这个时候,再叫大佐。”
  “是,杜邦先生。”费奥多尔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
  杜邦先生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记住了,这里不是你工作的那辆列车,服务生。”
  “是......”费奥多尔的表情有些异样,似乎不太喜欢别人提起当服务生的那段时光。
  他搬起椅子的时候,脖子间挂着的那枚青玉貔貅露了出来。
  杜邦先生看见了他手里攥着的那卷报纸,说:“怎么了?有话就说。”
  费奥多尔犹豫了一阵,说道:“先生,我们对里奥尼德·勒文阁下......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他还记得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里奥尼德对他的网开一面。
  昔日的黄鼠狼先生冷笑一声,他站起身,把军帽扔在桌子上,说:“这帮西方的蛮子,罗刹鬼!懒惰又短视,傲慢又无知!正好需要我这样的暴君拿着马鞭催促他们,让他们不断前进。这不正是他们最喜欢的皇帝吗?说不定他们还觉得很爽快呢!”
  “可我......”
  费奥多尔还是愣在原地,杜邦先生走上前去,帮他揪揪了领结,凑到耳边,温柔的说道:“改个名字吧,你属于东方,而不是北境。用你的努力效忠皇国,我们早晚将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用敌人的惨叫声,洗刷掉你血管里流淌的肮脏血液。”
  在白山脚下的那座城市,因为战争爆发,人们正在想尽办法离开。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抱着木匣,缎面的布鞋陷进泥里也顾不得了。裹着长裙的贵妇被女仆搀着,脖子上的金项链被人扯去也未曾察觉。
  帝国的士兵还在四处缉拿街上卖报的报童,或是从报社里踹出来那些记者和编辑,将他们的印刷机砸得粉碎。
  一时间,街道上乱作一团。
  叶甫根尼医生用力攥着萨哈良的手,生怕在人群中与他走散。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密林里,医生才把他放开。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的人说在海滨城见过你。”叶甫根尼说着,摘下了紧紧裹着的头巾。
  萨哈良没说话,还沉浸在刚才那张报纸照片里。他抬起手,手上早已没了报纸的踪迹,兴许是刚才拥挤中弄丢了,只剩下手心上沾着的乌黑油墨。
  见他还在沉默着,叶甫根尼以为他还没从刚才的紧张里缓过来,接着说道:“还记得当时在镜镇的时候,那个卖蜜水的老太太念诗的事情吗?我从那件事得到经验,因为我们也有个萨满嘛,在河口镇附近专门让小孩念他编的谶言歌,就是——”
  “医生,是真的吗?那张......那张报纸......”
  叶甫根尼说的话,萨哈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想赶快搞清楚,照片上那位枪击大萨满,屠戮部族的人到底是谁。
  “唉。”
  从医生长叹的一口气中,萨哈良也知道了,那可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萨哈良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向叶甫根尼,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清澈,而是充满了迷茫和乞求,仿佛在恳求医生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医生,那张报纸......是骗人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颤抖,像是试图寻求来自叶甫根尼的慰藉:“就像......就像他们墙上挂的那些以假乱真的风景画一样,对不对?他们可以......可以把东西变到纸上的,对不对?”
  叶甫根尼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不忍。
  他看向密林外城市的影子,那边正在冒起黑烟,时不时还有隐约的枪声。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他必须让这少年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医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萨哈良,相机......通常不会说谎。至少,照片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某种程度上确实发生了。”
  “那……那就是他们逼他的!”
  萨哈良猛地抓住医生的胳膊,他急切地为自己记忆中的里奥尼德寻找着理由:“是那些士兵!他们用枪指着里奥,逼他那么做的!他之前......他之前还保护过我,他给我买好多衣服,带我到处逛,他送我书,他还拥抱我!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萨哈良又说:“他为了我,甚至还杀过人!”
  一说到杀人,萨哈良想起了黑水城庄园那名管家,他愣住了,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
  实际上,叶甫根尼也觉得奇怪,他也经受过构陷,知道被人诬陷的滋味。从镜镇的接触中,他认为里奥尼德是一名正直的人,但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会对部族民痛下杀手。而且,他也能感觉到,里奥尼德对少年的好感。
  医生对于过程与结果,真相与动机的执着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深。但他也不敢直接回答萨哈良的问题,他只能说:“这个......我没法回答你,问题的答案,隐藏在背后的真相只能由你自己去寻找,只能由你去想办法真正的了解他。”
  萨哈良低下头,泪水难以抑制地流下。他想起胸前的挂坠盒,便伸进衣领将它掏了出来。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还是叶甫根尼伸手过来帮他按开了上面的小小机关。
  里面,那张合影上,里奥尼德正眯着眼睛朝着他,露出一如往日的温柔笑容。
  “不......不可能......我要找到伊琳娜姐姐去问,她一定会告诉我。”
  泪珠落到了照片上,萨哈良赶忙用衣袖擦干净照片上的水痕,生怕相纸被泪水浸坏。
  鹿神倒是有一些对这件事的看法,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和萨哈良说这些。宠爱部族少年的神明,仅仅是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
  叶甫根尼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密林搜查可疑人士的那些军人,他们的声音正越来越近。
  “萨哈良,我们回去再聊这些,你的马还在吗?它在哪儿?”
  萨哈良轻轻地将挂坠盒放回衣服里,他用力的擦掉脸上的泪水,甚至已经忘记手被报纸上的油墨染脏了,那张白皙的脸上沾着许多黑色。
  少年指了指森林深处不远的地方,说:“我藏在那边的石头后面了。”
  他们骑上马,向着叶甫根尼指出的方向进发。
  “砰!砰!”
  但路上那些机警的帝国侦察兵马上就发现了他们,那些士兵立即开枪,子弹从耳畔呼啸而过。
  “萨哈良!我们不能就这么过去!会被他们跟踪!”叶甫根尼现在骑马的技术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如萨哈良快,但已经能跟上他了。
  少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开始兜圈子,从另外的方向往山里跑,直到把侦察兵都甩在后面。
  不知道多久之后,由于山里天黑得早,太阳已经落下,只剩下傍晚昏黄的光线还在指引着他们。
  那里几乎没什么路,只有被野兽踩出来的兽径。
  “医生,您要把我带去哪儿?”
  他们已经从马上下来,这里的路只能牵着马慢慢走。
  叶甫根尼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等你到了就知道,你不是还想寻找部族的同胞吗?他们这些人会帮助你。”
  转过不知道第一个隘口时,山前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仅容马匹在前,人在后,缓慢通过。
  萨哈良打量着岩壁上的用炭灰画的山野猛兽,这里的一切让他感到熟悉。有时候,还会看见底下赭红色的岩画,那是这里的古代先民捕猎渔获的古老图案。
  少年知道,那些是他的祖先。
  穿过这道崖壁,他们重新走进茂密的原始丛林。
  那里并不好走,几乎半人高的木贼草和偶尔可见的荨麻草,刺得人露出的皮肤又痛又痒。偶尔还有倒伏的巨树,上面长着茂盛的苔藓,里面是能供动物通过的空洞。
  “我之前听说了,他们说您在镜镇那家诊所,杀了好多士兵。那是真的假的?原来您这么厉害?”萨哈良询问着先前叶甫根尼在镜镇的事,许久未见,医生好像比起那时身手矫健了不少。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