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啊......是的。”里奥尼德此时对这件事情,已经没那么多信心了。
而刚才始终没说话的阿列克谢则是凑了过来,他好像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坚定了信心。助祭将里奥尼德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大校......我觉得军士们的士气不太好,是不是可以让主教来,给他们做一次战地弥撒?您知道的,士兵们大多是虔诚的信徒......而且,我也希望能让记者报道神职人员的英勇。”
第122章 神罚
里奥尼德不知道阿列克谢助祭是作何用意, 但还是默许了他的想法。
教会事务本就与军方相对独立,就算助祭不问,里奥尼德也没有拒绝的合理理由。要是按伊瓦尔主教的行事风格, 只会自顾自地就带人过来做弥撒了。
此时, 伊瓦尔主教快步在战壕里走动着,对于阿列克谢自作主张的要求,他似乎有些不满。那些记者们则是跟在他身后,着急地等着拍下战线上最神圣, 最有力量,最能代表帝国精神的那一刻。
主教觉得不满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想上前线, 更不想被助祭擅自安排。最终果真如里奥尼德所说,只不过两天后,东瀛人就真的发起进攻了。
子弹时不时从战壕上空呼啸而过,勤务兵们示意大家弯腰前进, 而伊瓦尔主教这时候把阿列克谢助祭拉到一旁, 声音很小,但仍能听出语气里的愠怒:“说吧,下贱的东西, 叫我来前线想干什么?不只是为了给士兵做弥撒这么简单吧?”
阿列克谢助祭的表情有些委屈, 他小声回应道:“......主教大人, 您说希望能让记者帮助您的计划......我想,要是在弥撒的神圣后, 再让人们见证大校放走那些通敌本地蛮子的罪恶, 说不定效果更好......”
伊瓦尔主教看着阿列克谢的脸若有所思,很快,他露出笑容, 说道:“怎么?不想护着你的勒文大校了?”
阿列克谢低着头,说:“我......我只服侍您......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伊瓦尔主教满意地伸手过去,想在阿列克谢身上摸一把,但记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了。
“主教大人,”记者朝人们摆摆手,“我们需要快一点,虔诚的士兵们等待您许久了。”
帝国的正教教会历来有随军出征的传统,为了这次能在全国上下曝光的圣事,伊瓦尔主教派人搬来了他能调来最神圣的圣物。
两个勤务兵搬着可移动的折叠祭坛,在战壕内侧的,掩体更高大安全的空地上展开。士兵们已经提前在战壕里挖出了可供祭坛嵌入的壁龛,也让出了位置,供主教为人们赐福。当祭坛展开时,那里面画工精美的三联圣像画让在场的人们都跪在了地上。
圣像画就像是屏风一样,外框镀金,上面有三个尖尖的角。在正中间是端坐着的圣父,在祂的身边包围着天使与使徒们。左侧则是圣子在十字架上为世人受难,那被长矛刺出的圣痕显得格外醒目。在右侧,则是天使报喜,告知圣母受圣灵感孕的场景,以几只灵动的白鸽象征着圣灵的无处不在。
而里奥尼德靠在战壕冰冷的墙壁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切。
伊瓦尔主教逐一拿出圣事所需的器物,例如金制的圣杯,黄铜的香炉。为了这次弥撒,他甚至穿上了一身更华丽肃穆的新祭披,用的是罗马帝国贵族们最喜爱,也最尊贵的紫色,以骨螺染制而成。
士兵们将褶皱的军服尽量扣好,用脏污的袖子抹去脸上的污渍,或是理顺乱糟糟的头发。
农民出身的阿廖沙副官,平时只见过那些小教堂的神父做弥撒,从没见过规格如此之高的圣事。此时,他好奇地望着主教手中那些圣物,暗自在内心感慨,要是能让妈妈和妹妹一同领受神恩就好了。
随着乳香的香气在战壕之中蔓延,就好像连日的炮击似乎也默契地停歇了片刻。
在一串漫长的祷词之后,伊瓦尔主教的声音,努力想穿透这片被死亡浸透的空气。他最后说道:“以父、及子、及圣灵之名......”
里奥尼德还记得上次伊瓦尔为他行圣餐礼时的场景,于是他刻意地向人群后躲了几步,把身旁的阿廖沙和帕维尔推了过去。
他小声和他们说道:“你们俩先去吧。”
记者们自然不能错过这样具有传播性的场景,他们快速地记录着,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摄影师自然不能冒犯神圣的弥撒,他的相机镜头没有将祭坛取景,而是对准了主教高举圣杯的瞬间,对准士兵们低头祈祷的侧影。
伊瓦尔主教拿起代表圣体的白面饼,放进阿廖沙的口中,随后微笑着为他祈福,说道:“为皇帝陛下,及所有为信仰与祖国而战的勇士祈祷。”
“啪!”
闪光灯猛地亮起,阿廖沙副官被吓了一跳,挺直了腰板,眼里映照着与战壕里的阴暗截然不同的光彩。
里奥尼德看见,记者满意地笑了。这张特写,无疑将成为报道的亮点。
记者凑到里奥尼德身旁,小声和他闲聊着:“大校,您觉得怎么样?先前听说,您原本是名人类学学者?学术与艺术有相似之处,您看我们取材的时候,是不是与田野调查有异曲同工之妙?”
里奥尼德礼貌地笑了笑,回应道:“那只是过去了。但我认同你的说法,的确相同。”
记者看着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为他们分发圣餐,接着说道:“弗拉基米尔元帅如今可是焦头烂额,战争已经持续半年了,但他仍然没有撕开东瀛人的防线。您知道的,达利尼要塞的守军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里奥尼德不知道记者为什么和他说这些,也许只是先前采访过父亲吧。
他疑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记者摇了摇头,说:“我没什么意思,您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能多少为您的父亲解围。达利尼要塞的守军指挥官是皇族出身,所以陛下对这件事也是大为光火。”
之前和帕维尔聊起的那位新任远东总督开始在眼前浮现,里奥尼德现在明白了,总督多半想把远东战场上的失利,甩到勒文家族头上。
记者的手没有停下,他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新闻稿。过了一会儿,他接着和里奥尼德说道:“琥珀海舰队出发时,我采访过您的哥哥。老实说,海军上下对这次远征心里没底,尤其是您的哥哥,他甚至直言这是送死。”
他笑着看向里奥尼德,说:“当然,那部分采访我给删掉了,这个您放心。”
里奥尼德知道这些记者主动提起什么罕见的消息时,多半是想要交换。于是,他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大多数年轻军官都渴望能建功立业,但似乎高层们不这么看。他们更倾向于不犯错,所以我们在战略上丧失了太多主动性。”
记者却接着摇头,他说道:“事实上,我听说军队在侯城一带聚集,是您父亲的命令。他对陛下的汇报是,由于在战前东瀛人发动偷袭,我军丧失了主导权......所以您父亲希望至少等到军队全部就位,再发动总攻。但显然,同为皇族出身的总督大人不这么想,对吧?”
也许是新闻从业者的胆子更大一些吧,里奥尼德没想到他竟然敢说得这么深。
他看着记者手中的笔头,说:“显然总督更懂陛下的想法......”
记者将笔记本又翻了一页,说道:“您去过东瀛吗?”
里奥尼德摇摇头,他不仅没去过,也对这个遥远东方的岛国没什么认识。
记者望着战壕深处,浓雾正在蔓延进来。他说:“很巧,陛下早年间访问东瀛的时候,我那时候还是个助理,有幸跟随采访团去过一次。不瞒你说,那是一个非常贫困的国度,你所见的一切体面,都是东瀛人努力包装出来的。所以我其实更倾向于您父亲的看法,我们只要和他们耗下去就足以拖垮他们了。”
他写完这张新闻稿,微笑着抬起头对里奥尼德说:“当然,您作为军官当然比我更懂战斗。我只不过因为采访,对各方的情况了解更多。”
“轰!”
战场上的敌人从未真正配合过任何表演,哪怕是神圣的仪式。东瀛人的炮火终于对准了里奥尼德所率领的精锐营阵地,士兵们开始慌乱。
炮弹在战壕外爆炸,冲击波掀起了冻硬了的土块,碎石如雨点般砸落。阿列克谢助祭死死地护住了祭坛,没有让它倒下。伊瓦尔主教则是按住金杯和香炉,又掸去了身上的尘土。
记者们从短暂的惊惶中恢复,眼中却放出兴奋的光。
对于他们来说,这并非意外,这是天赐的戏剧高潮。里奥尼德看见记者在本子上快速写着:“炮火中的神圣时刻——神父巍然不动,圣杯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