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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感谢大家喜欢!!
  第154章 叙事诡计
  “以上, 大概就是我这篇小说的全部内容了。”
  伊琳娜的眼底满是青紫,她因为许多天没有睡好觉,导致工作也进行不下去, 不得不和自己的编辑请假。那位报社的编辑, 也在为里奥尼德的论文不能出版而感到难过,便给伊琳娜推荐了一名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没明白伊琳娜的话,他问道:“可是,按我的理解, 我觉得您这部小说可以说非常少见了。我没有到远东去过,最远也只去过阿拉斯加,在那里钓过鲑鱼。那的确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我还记得天上的极光,就像神话里北风之外的国度一样。”
  就算在和心理医生谈话的时候,伊琳娜也没停下按动她的打字机。
  随着新的一张纸从打字机里吐出来,伊琳娜说道:“你不明白, 我的哥哥为这件事自杀了。我为了发表他的论文, 想尽一切办法,最后发现只能通过文学化的方式,才能让他的研究被人们看见。”
  心理医生快速在诊疗记录上写下这个细节, 他说:“为什么?我想, 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地方, 比起我们这里更拥有学术自由吧?”
  伊琳娜冷笑一声,说:“你们的舆论可不是这样表现的, 你们觉得, 我出身的国家是一个野蛮国家,你们觉得,我哥哥是导致屠杀的始作俑者。我承认, 那个国家的确野蛮,对原住民的罪恶也的确罄竹难书,可里奥他不一样!”
  心理医生倒了一杯威士忌,送到伊琳娜的手边,他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认为世人对你哥哥的审判,是错误的?”
  伊琳娜将那金黄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继续敲打键盘。
  她说:“直到我开始动笔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的挣扎。我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部族人的生活,他们的习俗,他们的祭祀,他们的萨满文化,要么来自于我哥哥的论文,要么来自于我的见闻,要么来自于我的想象。你明白吗?我根本没有勇气,不敢写下这些故事。”
  伊琳娜看向窗外的绿叶,说:“每到深夜,我就会看见那个少年的脸,我会看见他们的神灵!他们在怪罪我的无动于衷!我什么也做不了!”
  心理医生看着他说:“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印第安人被屠杀的事,但不是正因为他们为文明腾出位置,才有我们雄伟的城市吗?”
  伊琳娜难以置信地看着心理医生,说:“您在说什么鬼话?难不成,他们要为我们的殖民者感恩戴德?”
  心理医生愣了一下,好像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作为既得利益者,恐怕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伊琳娜没有兴趣就这个问题争执下去,她说:“如果我没有与那位部族少年同行,没有看过哥哥的论文,如果我没有在几个月采访博览会,恐怕我会有与你相近的看法。”
  她看着心理医生点燃雪茄,接着说道:“我在社评中批判了我们一贯的殖民者视角,以及欧洲中心视角。令我惊讶的是,许多读者能够理解我和哥哥的看法,这说明,这些朴素的善良的人,并不受地域和族群的限制。在他们之中,存在一种跨越人种的共识。”
  伊琳娜从手包里的盒子中抽出一支香烟,她需要这种从喉咙到肺部的疼痛,而不是雪茄烟气在口腔中打转的隔靴搔痒。
  心理医生点点头,用柔和的语气说道:“我可以将您的痛苦理解为,是一个清醒者在道德感日益低下的社会中,那种不得不面对的绝望吗?”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比打字机的键盘声还要响。
  伊琳娜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说:“我不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出身于大商人的家庭,您看过欧洲那些思想家对我们的批判吗?我不过是血管里流淌着罪恶,每一个毛孔中都散发恶臭的剥削者的女儿罢了。我没有哥哥选择死亡的勇气,我也没有那个部族少年面对真实的勇气,我唯一的挣扎,仅仅是不想笔下的文字......变成......你懂吗?变成纯粹官能性的取悦,变成猎奇性质的审美,变成应和某种美学观点的摆设!”
  心理医生手中的钢笔在偷偷将这些内容也记在诊疗记录上,他试着安慰道:“我想,您可能是在为哥哥的死而感到难过......这样的情况也是时常发生的,我们可能会将它看作是某种应激状态。”
  伊琳娜又从打字机里抽出一本新的书稿,因为不停歇地打字,她的指尖通红。
  她不停摩挲着脖子上的鹿神吊坠,说:“应激?可我不这么想。我的脑子清楚得很,我现在的全部问题,都来自于我没法面对自己笔下的文字。”
  心理医生轻笑了一声,他说:“据我所知,您故乡曾诞生了许多知名的作家。”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书架,说:“我甚至收藏了一整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他对人物角色鞭辟入里的心理分析,时常为我的诊疗生涯提供灵感。”
  但伊琳娜没有回复这些话,她跳回了刚才医生的话。她说道:“您刚才说,道德感日益低下?我其实觉得,我们的道德感正在越来越强。我哥哥的论文里,曾经提及了最后一个塔斯马尼亚人的故事,您知道吗?”
  医生摇摇头,说:“我只知道,塔斯马尼亚在澳大利亚。”
  伊琳娜试着为他讲述这个故事,她说:“英国殖民者将塔斯马尼亚人进行有计划的灭绝,当时只剩下一个名叫楚格尼尼的女人还活着。她的丈夫,在她的眼前被制成标本,收藏在博物馆里。她死前哀求殖民者能将她火化,撒入大海,但结果是,她也被制成标本,摆在博物馆里。您看看,那是会把活人做成摆设的旧时代,我们今后还会这样吗?”
  心理医生托着下巴,说道:“我相信我们的学者会谴责这种行为,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伊琳娜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看着医生说道:“谴责?这种不痛不痒的批评,难道不是被我们的政客,用作安抚选民的工具吗?您是医生,您一定能懂,就像感冒一样,它无法杀死我们,甚至能让我们在一段时间里免疫感冒。我们的批评,不过是助长了罪恶的力量。”
  心理医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说:“那这位女士的看法是......我们应该如何避免这样的问题发生呢?”
  其实伊琳娜早就看出了他不是一位称职的心理医生,总是不断地试探她的观点。但她也不在乎了,她只想说个痛快。
  伊琳娜指着旁边的书稿,说:“您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们这些报社的从业者,会变成暴政的帮凶。那些矿井的工人没有说话的机会,他们的愤怒会转移到手中的矿镐上,砸向他们的工头。而我们,我们有说话的机会,我们在谈话之间就让愤怒消失了,我们没有愤怒,所以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心理医生敲了敲桌子,他说道:“女士,我们的问题扯远了,现在西部的矿区正在罢工,我也不想把联邦警察招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写了一张处方,递给伊琳娜,说:“这上面有能帮助您休息的药物,您当下需要做的是,放下打字机,多出去转转。”
  伊琳娜也知道心理医生懒得听自己再说下去了,她开始将书稿揉成一团,随手塞到包里,再把打字机装进箱子里。她不能没有打字机,她到哪儿都需要打字机。
  心理医生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说道:“恕我直言,以我对你们的文学的了解,你们似乎觉得活着就是受罪,格外喜欢称颂那些疯子一样的圣徒。或者换句话说,你们擅长除了管理与经济以外的任何事,当然也包括管理自己,无法管理自己不在预期寿命前死亡。”
  伊琳娜冷笑着,没有理会心理医生的挑衅。
  她提着箱子转身离开了心理医生的房间,风衣的下摆重重打在门框上,又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心理医生伸着懒腰,在今日的诊疗记录上最后写下:
  “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引人遐思。只可惜,身患常见的歇斯底里症,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的解决办法,或许是找一位幸运的男士嫁了,说不定能彻底治好。”
  写完,他深吸着烟味间若隐若现的香水味道,最后将雪茄按灭。
  “砰!”
  房间门被猛地推开,伊琳娜快步走到心理医生的书桌前,扯下那一页诊疗记录,撕成碎片,随手扔进了纸篓里。
  她冷冷地说道:“也恕我直言,您也需要计划一次旅行,比如说——到阿拉斯加住一年,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这些话,只留下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心理医生,伊琳娜转身离开了这里。
  啊,真是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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