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国公,你曾在礼部任职,熟读我大明律,可知,若是朕给太妃膝下广王过继子女,可否。”
  陈国公惊恐地抬起脸来,皇帝正含笑望着他。
  “老臣……老臣……”陈国公咬牙道:“此过继断不可行!”
  “……哦?”皇帝抛着手串玩,笑意渐渐转冷。
  陈国公道:“如今皇室人口凋零,唯丰王膝下有一子。可丰王是圣上您的同胞兄弟,更是太后爱子。若是把丰王儿子过继给广王,太后怕是要……”
  陈国公战战兢兢,冷汗洇满后背,深冬天气,他热的舌尖发干。阴鸷目光扫过他,陈国公更是坐立不安。
  “陈尧,你也是如此认为得么?”
  陈尧低下头,讷讷不敢言。
  皇帝面目冷峻,讥笑地看着他们。
  “把这两个夯货给朕逐出去!”
  皇帝猝然暴怒,陈国公、陈尧茫茫然站起来,被宫人们推搡。皇帝立在当地,面目冰冷阴鸷。
  陈尧被赶出去时往殿内瞥了最后一眼,恰好与皇帝带着杀意的目光对上。
  他当即手脚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等出了端仪殿,陈国公、陈尧喘息不已,那股子战栗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陈尧抱怨:“爹你顺着圣上的话说就完了,圣上想过继就过继呗。何苦掺和他们天家的事,还连累我被赶出来。”
  陈国公瞪他一眼:“你知道你刚刚怎么不说?而且若不是你干下蠢事,我会这么担心受怕?况且那丰王是太后的心肝,你把他儿子过继出去,就是得罪狠了太后!太后拿圣上没办法,还治不了你我?”
  “好吧,好吧。”陈尧嘟囔着,小声道:“那圣上还不知道我犯的事?”
  陈国公沉吟:“许是不知道吧。”圣上一开始对他们的态度堪称‘和颜悦色’。可想到最后圣上暴怒,他二人被驱逐出去,又有些惊疑不定。
  等下值回到家,陈国公听说今日陈郁真竟也被叫到御前,那股子不安涌上来,慌忙令陈郁真到正堂去。
  大管家来福堵在角门上,傍晚风极大,陈郁真衣裳单薄,他脸上泛着病态苍白。
  “二公子,国公爷叫您去正堂一趟。”见面前少年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来福管家又笑眯眯加上了一句,“白姨娘也在。您若是不去,姨娘……怕是要难过了。”
  陈郁真脚步立马停下。
  他冷冷看了他一眼。来福挺着肚子,自得地笑。
  “二公子,请——”
  正房陈郁真不常去,他跟在来福后面,垂下双眸。
  等转进正厅,就见国公爷、国公夫人坐在最上面的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神色肃然。
  而世子、世子夫人孙氏、二房玉如坐在下手圆椅上。玉如抱着空荡荡的肚子,神色戚惶。陈三妹把玩着自己指甲,颇有几分百无聊赖,而世子盯着地板花纹,神色傲慢,竟然看都没看陈郁真一眼。
  白姨娘站在一旁,关心地望着他。
  陈郁真神色平静,堪称漠然。
  在这小小一间正堂内,所有人都有座位。唯有他和姨娘,是站着的。
  第4章 虾子红
  当初国公夫人嫁过来后,便和国公爷感情极好,但好事多磨,久久未曾怀孕。
  老夫人为子嗣计,找了秀才家的女儿聘做良妾。可刚聘过来,国公夫人就怀孕了。白姨娘貌美,国公爷就顺理成章地住到她院子去。国公夫人因此恨毒了白姨娘,给她的吃穿嚼用都是最差的。
  国公爷自认对不住夫人,便也当看不见。
  等白姨娘生下陈郁真,小小的人儿虽体弱多病,但长相风流、惊才绝艳,十六岁就中了探花,是这京城第一等的人物。而世子与他相比长相明显差了很多,自小就不上进,认不得几个字,如今不过是个不入流的荫官而已。与翰林院的清贵如何相比?
  因此他们母子更成了夫人世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陈郁真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他立在堂下,平和地接受众人的审阅。
  “你都二十岁的人了,进来不知道给你父亲母亲问安?”陈国公怒斥。
  “孩子还小。”陈夫人假模假样阻拦,“二公子,今日圣上宣召,你们都讲了什么?你年纪小,不通世事,要一字一句讲来,让你父亲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陈郁真沉默。
  “爹,我看你是白担心了,咱们家人缘好的很,怎么会有人上书参奏。”陈尧翘着二郎腿,神态扬着。
  “你这逆子!我这还不是为我们家操心。”
  陈夫人忙着打断父子二人的争吵。这样一看,他们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陈郁真和白姨娘就是他们和谐感情上抹不去的污点。
  待话题转过来,所有人又都逼视陈郁真。逼着让他说出,今日和皇帝的所有对话。
  何曾无礼,何曾得意。
  陈郁真靠近门厅,冷冽的风丝丝缕缕透过隔窗刮过来,他本就白皙的面孔更加苍白,闷声咳嗽,单薄的身体快被这薄凉东风压垮。
  白姨娘担忧地望着他,又向国公爷抛去求救的目光。
  可惜,国公爷自然是看不到的。
  唯一的暖炉搁置在陈家三小姐脚边,她自幼畏寒,国公夫人怜惜她,让她走到哪儿都有热乎东西靠着。
  “郁真,快说。”
  “说啊,你这孩子,父亲母亲怎么会害你。”
  “这事关家族大事,若是你惹怒了圣上,你担待不起!”
  “快说!”
  陈郁真漠然立在堂下。无数狂风暴雨袭来,他自岿然不动。他就像一叶扁舟,坦然无畏地行在滔天巨浪下!
  白姨娘跪下,膝行几步:“老爷!求老爷放过郁真吧!他高烧了几日,才渐渐好些。等他大好了再叫过来说话。”
  “白姨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国公夫人温柔道,“不过是问两句话,问完就放他回去了,是他自己在这犟着,不然早回去了。”
  陈国公不去看跪在地上的白姨娘,皱眉望向陈郁真。
  “你说不说,不说就去祖宗牌位前跪着。”
  “真是反了天了,不过一翰林院庶吉士竟然张狂起来了。”
  陈郁真猝然抬起清亮眉眼来,倒把陈国公吓一大跳。他仰了下,“怎么,我说的不对?”
  陈郁真冷笑:“‘张狂’的评语,还是您自己受着吧。儿子谨慎惯了,不敢受此评语。”
  陈国公张嘴就要骂,可那一贯谨言少语的次子竟然上前一步,疾言厉色起来!
  “老爷擅自打听圣上事,窃听宫中内帷,这不是张狂是什么?!在家中私设公堂,我不说便要逼我说,京城中有哪户人家做爹做娘做到这模样?”
  陈老爷骇极,呆坐在扶手椅上。只见那陈郁真面色冰冷,一字一顿道:
  “况大哥国孝家孝下私纳二房,做下如此丑陋之事还指望着别人给你遮掩?太妃薨逝未过二月,祖母去世未满一年!大哥夜夜做新郎时不知是否记得祖母对你的谆谆细语?记得圣上的杀伐决断?记得刘家全家斩首时流的鲜红血液?”
  “张狂?什么是张狂?”
  “大哥这样拉着一大家子人作死的才是张狂!”
  全场寂静无语,堂内久久回荡少年清冽怒急嗓音。
  众人呆愣当场,一句也无法反驳,只能徒劳注视堂间那少年郎。
  陈郁真猛然将白姨娘拉起来,踢开门就要走——
  “拦住他!”陈夫人猝然站起来,她声音急促尖锐。
  少年立在门前,身影单薄修长。他一只手已经拉到了门帘上,裸露出来的那只手白到透明,甚至泛着冷。
  闻言少年侧过头,眼睫轻缓地瞥过来,眼皮轻抬,露出一个略有些挑衅的笑容,薄唇轻启。
  “你若是想让圣上知道你儿子做的丑事。”
  “就尽管拦。”
  眼睁睁地看着那陈郁真离去,陈夫人气的面目扭曲,胸口不断起伏。忽然她猛拍在桌面上:
  “放肆!”
  一贯高傲的陈尧低下了头。陈家三小姐道:“既然无戏可看了,那女儿便走了。”说罢,径直离开。
  二房玉如抱着肚子,发现国公夫人狠厉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时,不禁瑟瑟发抖。
  “自小产后也过了一旬,你身子养好了吧。”国公夫人柔声道。
  “还……还没好。”
  “女子这时最是体弱,不能总是静着。如今家中艰难,你身边几个仆妇便都散了,你多做些女红针织之类,也好养好身子。”
  “……是。”
  国公爷不耐烦听这女人间的官司,揉了揉眉便让各自散去。
  白姨娘白日亲眼见儿子遭受如此逼迫,等晚间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
  陈郁真候在她身旁,轻柔给她掖好被角。
  “好孩子,委屈你了。”
  白姨娘握着他冰凉手,眼中晶莹闪烁。
  陈郁真笑道:“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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