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广王脸轰一下烧起来,又惊又喜又疑。
他茫茫然,紧接着看向了陈郁真。
被两个殷切目光盯着,陈郁真放下书本,缓缓抬起眼眸。
-
“哦,他是怎么说的?”
皇帝沉默片刻,忽而问道。
淑芳阁位于宫城西北角,其里面有一湾大湖,引了活水来。如今是冬季,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冰。
皇帝穿着玄黑大氅,其上绣纹精致繁复。男人倚在栏杆旁,手里抓了一把鱼食,随意扔下去。
下方冰早已凿去,几十条锦鲤争相抢食,看着别有意趣。
然而皇帝面色冷硬,下颌骨都绷紧了。
刘喜察言观色,自然知道皇帝愤怒恼恨在何处。他站在堂下,垂下双手:“圣上放心,小陈大人已然拒绝了。”
皇帝眼帘垂下。
鱼食哗啦啦被扔下去。鱼儿争相抢食,水面上波浪层层,闹腾不已。
刘喜道:“王华那老太监深的太后喜爱,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谁都要卖他一副薄面。可这面子,对上一个冷心冷面的探花郎,就全然不管用了。”
“不瞒圣上说,他们告诉奴才王华奉太后的令去接小广王时,奴才慌得不得了。毕竟两仪殿没什么人在,太后突然来到,谁都阻拦不了。”
“可没成想,陈大人竟然站出来了。”
“他瘦成那样,风一吹就能刮跑。居然还有如此胆识……”
皇帝嗯了一声。
皇帝脑海闪过探花郎俊逸出尘、素朴清冷的模样。
陈郁真病弱、沉默寡言、内向、漂亮。与病弱清冷外表相反的是,他有一颗强大心脏,知恩图报、无知无畏。
小广王依靠他,他就分出臂膀给那个小孩。皇帝提携了他,他就敢为了皇帝和太后杠上。他好像不知道惧怕为何物。
风渐渐大了,从湖面上呼啸而过,重重吹到阁楼上。
皇帝面颊被吹的生疼。
他抱着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手炉,靠在栏杆旁。皇帝外面只套了个石青刻丝灰鼠褂,就算有个手炉,丝丝缕缕凉气还是不断涌上来。
男人眺望远处,宫城草木枯萎,看起来十分荒凉。这里位于皇城西北角,从这里能看到太后寝殿的一角。
本已消退的愤怒又翻涌起来,皇帝看着这位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太监,缓缓问:
“刘喜,朕是不是太给太后脸了。”
刘喜沉默片刻:
“她毕竟是您的生身母亲。”
皇帝冷笑,他忽而往外指一人,漠声道:“你去把王华绑起来!”
“扒了他衣服,重重打他八十大板!请太后出去观刑,再叫满宫下人都来看着!”
“一只老狗而已,竟然来朕的两仪殿发疯。”
皇帝喘息片刻,眼神冰冷:
“再告诉太后,她若是想去五台山礼佛的话,”
“尽管闹。”
两仪殿
小广王闷闷不乐。
陈郁真半蹲下来,注视小孩委屈的面孔,温声道:“你在怨我么?”
小广王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郁真没生气。
小广王到底是年纪太小了,骤然来到深宫之中,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没有。唯一心疼他的太后还总是拖人后腿。
太后怎么就不明白,她对小广王越好,就越扎皇帝的眼。
小广王讷讷道:“我知道你不让我见她是为我好……但是我想祖母了。”
小广王垂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但是圣上不让我见她……小陈大人,为什么呢?明明圣上很喜欢我,为什么他要阻拦我和祖母见面?”
其实他的问题很多,为什么要把他过继出去?为什么把他扔在宫里不闻不问?为什么……
可这些答案,是没人告诉他的。
嬷嬷只会惶恐地对他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不要怨怼。母亲会默默垂泪,抱着他哭。父亲会挑挑眉,吊儿郎当地说这不是小孩子该问的。
小广王独行黑暗之中,他撒娇卖痴、他纨绔跋扈,小小人儿用浑不在意假充起自己的保护色。可当无人时,他稚嫩的脸庞泪如雨下,脆弱无力。
小广王哽咽,忽然他肩膀被人有力的按住,小陈大人那张俊秀清冷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陈郁真长相有几分不近人情,皆因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可小广王却知道,那双眼眸是最多情动人的。此刻,小陈大人望着他,那双眼睛混合了怜爱、悲伤、悲悯。小广王觉得世上只有小陈大人懂他。
他猛地扑进陈郁真怀里,在他怀里放肆大哭起来。
陈郁真怀里十分温暖,小广王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婴儿时期,他什么烦恼都没有。每日都是暖洋洋的,轻快的。
小广王抓着陈郁真衣袖,抓得紧紧的。
陈郁真垂下双眸,他此时是蹲下的姿势,方便小广王,却对他来说很累。陈郁真一下下拍着小孩肩背,耐心陪他发泄情绪。
等过了半刻钟,小广王才逐渐停歇下来。
他埋在陈郁真怀里,花白的小脸有几分赧然。
陈郁真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温声道:“哭够了吗?”
小广王闷闷嗯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胡乱抹了一把脸,不敢看陈郁真。他知道自己有些懦弱,哭了那么多次,他生怕小陈大人看低他。
脑袋上忽然被人浅浅摸了下,小广王骤然抬起头来。
陈郁真温声说:“去洗把脸吧。接下来你还要求见圣上。”
第11章 蜜合色
在小广王洗脸两刻钟后,皇帝便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两仪殿所有驻守官员齐齐站了起来,袖手站立。
皇帝仿佛压抑着极深怒气,脚步匆匆穿过众人,冷峻面孔崩的紧紧地。薄唇抿紧,眼眸仿若寒潭。宫人们纷纷低下头去,生怕被盛怒的皇帝迁怒。
等皇帝过去,众人才终于松出气来。
而这边皇帝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快到身后宫人快要跟不上,刘喜暗暗叫苦。
皇帝却始终肃着眉眼,等终于穿过夹道,走至暖阁,望见面前朱红猩猩锈金毡帘时,皇帝却忽然停顿了。
日头亮堂堂地,均匀洒在白玉砖上。也洒在皇帝冷硬的侧脸上。
他半边脸在光下,半边脸在阴影中。仿佛有一根阴阳交界的绳悬在中间,两方都拉扯他。一方是极致的光明,一方是极恶之地。
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来。
他攥住面前毡帘,因太过用力,上面锈纹刺的掌心生疼。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一寸寸崩裂,露出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鲜红血肉。
皇帝目光冷硬,终于缓缓将它拉开了。
暖阁内,只有二人。
探花郎一身青白半旧官袍,垂首行礼。而在他身侧,小广王也乖乖行礼。
皇帝定了片刻,探身进去了。
毡帘垂下,隔绝内外空间。
皇帝目光未放在小广王身上。但谁都知道这话是对小广王说的:
“你想见太后么?”皇帝说,“朕可以让你见太后。”
嗓音轻而淡,轻的一阵风都能吹走。小广王却打了个哆嗦。
他跪下,挺起胸膛,按照陈郁真教给他的说辞,说:“儿臣想见。”
皇帝眼神一下子锐利下来。小广王却道:
“两仪殿是前朝,是圣上处理朝政之所。王华身为祥和殿太监,怎么能贸然来两仪殿寻侄儿,可见王华平时就不恭敬惯了,任性妄为。”
“王华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太后管教不善,也要负责任。”
“太后宠爱侄儿,侄儿却不能对太后错事视而不见。”
“所以儿臣想见太后。”
皇帝幽深目光从小孩头顶划过,落到那青白官袍身上,语意不明道:“这都是你自己想的?”
小广王跪地板直,闻言,他耿直道:
“是小陈大人教给我的。”
陈郁真袖手立在身旁,面色平静。
“……哦?”
“但是侄儿也是这么想的。皇伯父,侄儿不是不分是非好歹之人。伯父对侄儿的尊重爱护,侄儿都记得。”小孩嗓音软糯。
“陈大人说,当圣上屏退众人时,就代表着不是君臣,而是血亲。既然血亲,那我就可以畅所欲言,把平时敢说的不敢说的都说出来。”
小广王目光澄澈,带着濡慕:“侄儿不知为何您要把我过继出去,也不知您为何不让我与祖母见面。但侄儿知道,圣上圣明烛照,他所作出的所有决定,都是在深思熟虑下最好的选择。”
“既然这样,侄儿只要相信圣上就够了。”
小孩嗓音回荡在宫殿,皇帝默然良久。
阳光洋洋洒洒倾注在他面上,皇帝身上的织金花纹熠熠生辉。
倏忽间,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衣服布料摩擦,皇帝亲手将小广王扶起来。
“陈郁真,你教了个好徒弟。”等说话时,皇帝嗓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