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姨娘四处打量,眼睛都看花了。他们转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二门,再通过一个夹道,便转到了旁边一个大园子里。
  这里别名昌观园,是当年长公主出阁时太后给的脂粉园子。园子虽偏了些,但极大。原本草木枯萎,十分荒凉,经过长公主几年的改造,园子里亭台楼阁,峥嵘轩丽,树木假石巍峨壮观,别有一番景色。
  “这是南边有名的戏团,他们家的《东风呜》、《周郎卖雀》、《崔莺莺》是极有名的。长公主殿下特意将他们请来。”
  长史带到之后便退去,让他们可以随意逛逛。
  陈郁真搀着姨娘,面前是个大戏台,身着大粉荷花裙的小戏子咿咿呀呀,另一个高大男子和她对唱。
  底下官太太们听的津津有味。她们穿着戴的无疑更上一个档次。按照座次,长史把他们安排到了最后。
  陈郁真不耐烦听这些戏啊曲儿地,但没想到白姨娘倒是听的很认真。他们就都坐下了。
  一曲唱完,满堂皆惊。台下雷霆掌声,台上又开了一个新的故事。
  “陈郁真!”
  陈郁真抬头,自己先笑了:“赵显。”
  赵显站在一年长妇人身后,朝他眨了眨眼。
  陈郁真连忙行礼:“郡主。”白姨娘被吓得也连忙站起身来。
  郡主笑盈盈地,打量面前的少年郎:“你就是赵显经常提到的好兄弟陈郁真吧,长得真出众。我看着就喜欢。”
  说着就要褪下玉镯。
  陈郁真推拒。
  赵显嘻嘻一笑,探出头来:“娘,他是男子,你给他手镯他也带不了啊!”
  “你个臭小子!”郡主笑骂道,“这位是白姨娘罢,还请见谅。我平时见的都是些千金小姐,见面总要给些见面礼吧,这不,顺手就把镯子褪了下来,哪忘记面前这么漂亮俊秀的竟然是个小公子。”
  她又问:“定亲了没有呀!是哪家的千金?”
  白姨娘回道:“定了,定了,是我娘家的侄女。只等她过完年来京城,就给他们成婚。”
  赵显听了,却有些闷闷不乐。
  他戳了戳陈郁真:“你定亲怎么不告诉我。而且你娘家侄女……无官无职,怕是配不上你吧。”
  “赵显!”郡主斥责道。
  她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莫怪,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他没有坏心的。”
  赵显这才讪讪住了嘴。
  白姨娘笑道:“显哥儿活泼,我是知道的,不会怪罪。至于孩子们的婚事,自然由他们做主。”
  赵显听了,心中忽然拔凉拔凉的。
  “早定亲了也好,心也定住了。”郡主抱怨道:“我那个傻儿子还没开窍呢,我给他说了多少亲家,让他相看了多少女孩子,他都看都不看一眼。逼急了,还拿她们长得都不如真哥儿好看来搪塞我。”
  “白姨娘,你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傻话。”
  白姨娘笑:“是傻话。”
  郡主笑道:“郁真是男子,你将来莫不是喜欢男子不成。”
  话一落下,周围人都笑了个满怀。赵显也笑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笑的心里发苦。
  午正时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恰有金光穿过白云,斜斜照在铺满了雪的大地上。
  皇帝大驾快要到了。
  公主府面前长街早已被肃清,黑甲士兵执长枪立在街边。来参宴的官员家眷数百人按品阶站好,垂手静候,肃立无声。
  蟒袍太监静立,三声鞭声响彻云霄。
  只见道路尽头数百黑甲兵士踏步而来,旌旗飞扬。宫女太监紧随其后,持黄罗伞盖,抱宝盒,侍立在旁。
  被簇拥着的,一架紫檀木鎏金宝象缠枝马车,踏着次弟排开的仪仗,在众人屏声静气中缓缓而来。
  “跪——”伴随着蟒袍太监的高宣,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人虽多,但只闻衣服布料摩擦声。
  车轮滚动声音停止,马车停下。
  公主府前一片安静,就在这时,大红猩猩织金毡帘被人拉开,端坐于此的高大男人停止转动佛珠,平静眼眸望了过来。
  之后,另一架马车停下。着湘色刻丝暗八仙寿袄、头戴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的太后被宫人搀扶着下了轿。
  皇帝站在最前,他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随意抬手。
  指尖的碧绿手串在空中划过,金黄流苏亦摇摆不已。
  人群都站了起来,小心往这边打量。男人龙章凤姿、气度雍容。
  许多贵女都是第一次见皇帝真容,不由面颊绯红,只觉威仪凛然、丰神俊朗。
  长公主喜气洋洋地迎上去,太后牵着小广王,威严的脸上也带着笑意。
  唯有皇帝,一脸平静,漫不经心。
  他虽不说话,可所有人都悄悄觑他面色。长公主适时将话题引到皇帝身上。见他有些不耐烦,便笑道:“母后,圣上,外头冷,咱们就先进去吧。”
  待那金黄刻丝五爪团纹龙袍消失在众人眼前,寂静的人群才哗一下喧闹起来。白姨娘踮着脚朝皇帝消失的方向看,欣喜不已。
  长公主招待陪侍皇帝、太后等。他们这些人只能够让长史接待了。
  很快,这些家眷们就被安排在水榭里。按照官职诰命等排列。一二品官眷最前一桌,三品官眷往后两桌。剩下的勋贵、诰命、世子更是不胜枚举,依次排列。整个大宴蔚为壮观,席面从水榭最高处蔓延到最低处。
  这次不分男女席,赵显和郡主要往前一些,陈郁真和白姨娘坐在靠门的位置。席上觥筹交错,大家都是六七品的小官,说起话来也自在。
  只是不免有人时时扫过水榭高处。虽说着话,但时时关注高处那位金黄身影。
  陈郁真抿了口茶水,也跟着往高处打量。只见皇帝恰好扭过头来,两人隔着重重栏杆与水,直直对上。
  皇帝挑眉,手里端着一杯酒,遥遥冲他一敬,一饮而尽。
  第26章 樱粉色
  饭毕,四周官眷还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闲聊,并未离开。
  陈郁真嫌人多吵闹,想带姨娘去人多地方逛逛。
  他和姨娘打了个招呼,便要出门。忽见一蟒袍太监从水榭高楼疾行而来,穿过重重人群,到了陈郁真面前。
  官眷们好奇打量。
  陈郁真拱手,疑惑地看向他。
  那太监笑道:“是小陈大人罢,圣上有请。”
  周围一下子喧闹起来,又静下去。
  陈郁真踌躇片刻,他思量半晌:“姨娘,你跟我走吧。我面见完圣上便出来。”
  白姨娘喜气洋洋地嗯了一声,紧紧跟在陈郁真后面。
  他们出了水榭,从湖面堤岸小路上走,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单独院落。院门处有重兵把守,刘喜刘公公候在那里,看见他们来心中一喜:“探花郎来了。”
  陈郁真颔首。
  面前小院有七八间屋舍,其中一间居于正中,侍卫、太监候在门前。白姨娘被安置在附近的一间暖阁,待陈郁真面完圣后一同出去。
  刘喜亲自推开门,陈郁真提起轻袍,迈了进去。
  屋舍摆设整齐,华贵繁丽。外间并没什么人,刘喜悄悄指了里的手势。
  外间内间用一张织金缂丝毡帘隔着,陈郁真轻轻掀开帘子,清雅香气便铺了个满怀。
  一个金黄身影立在金兽雕羽纹香炉前,手里拿着个铜锤儿,正拨弄香灰。随着他的动作,香气愈发扑鼻。
  男人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孔沉沉注视面前的香炉。听见脚步声才放下铜锤儿,笑道:“你来了。”
  陈郁真眼睛弯了弯:“参见——”
  话音尚未落下,皇帝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双肩,将他拉了起来。男人力气极大,陈郁真只觉双臂一股巨力传来,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笼盖住了他。
  男人低哑磁性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带着笑意:“不必多礼。”
  虽直起身来,皇帝放在他双臂上的手还未松开。反而向下走,握住了他手腕。
  肌肤相触的时候,陈郁真怔愣半晌。皇帝指腹粗糙,浓浓热意沿着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
  “外面这么冷么?”男人盯着他苍白的面颊,笑问:“看你手腕都冰成这样。”
  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的仿佛皇帝炽热呼吸扑在他脸侧。陈郁真丝毫没有觉察,他抬了起了俊秀清冷的脸,甚至冲皇帝笑了一下:
  “是有些冷。”
  面前的探花郎身体瘦削,手腕细白,面上秀美清冷,总是泛着一股病气。其偏偏又倔强极了,看着便十分惹人怜爱。
  皇帝闷得快要出汗,饶是如此,看陈郁真冻得脸颊苍白,还是令宫人地龙再烧暖些。
  宫人们来来回回,不一会屋内的温度就上来了几分。陈郁真手脚回了些温度。皇帝待人温和体贴,怎不让臣子心生感动。
  陈郁真人看着很冷,但心里极软和。
  他当即又要俯身行礼。
  可还未弯腰,皇帝双手铁钳一般钳制住他,男人轻轻一捞,就将他拉起来。陈郁真只看到半片金黄五龙团纹龙袍一角,紧接着就对上了皇帝幽暗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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