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疲倦涌上心头,太后道:“陈大人,你陪皇帝说说话吧。瑞哥儿,你跟我过来,咱们娘俩说说心里话。”
  小广王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陈郁真,磨磨蹭蹭跟着太后去了。
  太后和小广王一走,殿内顿时空荡了许多,躲在帐帘后的陈郁真顿时显眼起来。
  皇帝没看他,自顾自地盘腿坐在炕边上。几个小宫女飞快的端上炕桌,没过一会儿,一整套和田白玉茶盏就摆了上来。
  茶杯小小地,极其精致灵巧,上面绘制着梅花图案,十分应景。
  陈郁真坐在炕沿边上。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刘喜端着茶壶给皇帝和陈郁真倒茶,幽绿茶水被盛在和田玉茶杯里,茶香氤氲,水汽蒸腾,将分坐炕边的二人隔开,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男人大掌握着茶杯,幽暗的目光注视面前的晃荡的水液。
  “这是六安香片泡出来的茶,不知你是否喝的惯。”
  陈郁真轻轻抿了一口。他眼睫垂下:“喝的惯。”
  自上次一别,这次是二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两人面色都十分平静,仿佛上次隐含着杀意的争论不存在一般,但他们谁都知道,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们中间。
  稳稳地将他们分成两端,再也不是从前的放松闲适的模样。
  陈郁真肩背绷紧,平静面目是清冷疏离的双眸。皇帝眼瞳从他身上扫过,复又垂下。
  皇帝手掌不知何时攥紧,青筋爆出。
  过了好久,直待茶水变凉,他才慢慢松开。
  “二月初朕要去太学讲史,讲义你准备好了么?还有小广王已被过继数月,其下又有数位近支皇室诞生,《玉牒》是否更正好宗室成员生卒、封爵信息。”皇帝问起了政事。
  陈郁真一板一眼地答:
  “回圣上,经筵中要讲的《大学衍义》臣已经写好了,只是尚未交给翰林学士查看。至于《玉牒》,前几日刚更正过一次。恰逢凉郡王的次子降生,已经添了上去。还有臣最近几月正在收集民间资料如《古今谭概》等供翰林院参考。”
  两个人此刻完完全全就是君臣。
  而且是完全不熟的君臣。
  皇帝道:“《古今谭概》还罢了,《大学衍义》要尽快让翰林学士查看修改。”
  “是。”
  这话说完,殿内又陷入片刻的寂静。
  陈郁真站直,他柔软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清冷的眼眸被遮盖住,一瞬间显得他有几分乖巧。
  皇帝此刻终于能正大光明的打量他。
  陈郁真眉目疏淡,安静专注,气质飘逸,衣摆如云。他这么看过去,完全是富贵窝里养出的清冷矜贵的世家贵公子。
  那双清浅的眼眸,被收敛在浓密鸦睫下,宛若水晶般剔透,平静专注,像浸泡在水里的珍珠,清冷莹润,轻轻一眨就荡漾起潋滟水光。
  陈郁真道:“已近黄昏了,臣也该告退了。”
  皇帝沉默片刻。他望着垂首安静的那人,手掌不知何时又被攥紧,大红织金坐垫上锦缎被捏皱,捏散。上面的比翼鸳鸯纹再也看不清。
  而那人依旧在平静等着。
  “去吧。”
  皇帝嗓音低沉。
  他说:“这么晚了,你未婚妻怕是要等急了。”
  平静的声音下,是令人窒息的森然可怖。
  陈郁真行礼,转身离去。
  殿内铺设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声音闷闷地。闷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宫人们掀开帘子,青袍青年就要踏出门去。
  “婚期订好了吗?”
  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低哑的嗓音,像是在刀尖上磨过,嘶哑滚烫。
  陈郁真低声说:“订好了。”
  他嗓音清淡,让人想起在石缝中流过的泉水。
  皇帝垂下双目,高挺的眉目鼻梁隐入黑暗中,眉眼冷峻,安静地令人心里发慌。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茶水水雾蒸腾,模糊了皇帝一瞬间狰狞的面孔。
  他问:“是什么时候的婚期?”
  陈郁真答:“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不过两月了。
  还不到两个月,他就要成婚。他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成为别人的依靠。他们会耳鬓厮磨,他们会翻云覆雨,他们会是世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
  妻者,齐也。她会是全天底下最有资格和她并肩的人。
  他们会穿上大红的喜服,拜堂、成亲。
  所有人都会祝福他们。
  那一瞬间,皇帝几乎要无法掩饰自己的暴怒,汹涌的杀意在他心间跳跃,皇帝眸光血红一片,底下大红织金坐垫要被他扣烂。
  男人沉沉呼出一口气来,他竭力将目光从面前无知无觉、清冷俊秀的青袍身影上移开。
  “……出去吧。”
  陈郁真虽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离去。
  待人彻底在视线中消失,暴怒的皇帝终于压抑不住,他腾一下从炕边上坐起来。
  上好的名贵瓷器被狠狠投掷到地上,滚烫的茶水泼洒了一地,地毯上全都是和田玉茶盏的碎片,一片混乱。
  宫人们不知发生了何事,惶恐茫然地跪在地上。
  皇帝胸口愤怒越来越烈,他按在炕桌上,恨不得提刀亲手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哈,好一对表兄表妹啊。
  刘喜也惶惶然地跪下,他知道的最多,也什么都不敢说。皇帝如此暴怒,他拼命的蜷缩自己的身影,生怕被皇帝注意到。
  “刘喜。”
  刘喜身子一颤,伏趴在地上,连碎瓷片扎到自己的手都不知道。
  “你见过陈郁真表妹吗!?”
  “……见过。”
  “长相如何?”
  刘喜吞了吞口水,艰难道:
  “……颇有姿色。”
  上首皇帝嗬嗬笑了出来,他胸腔闷闷地,像有一把铁锤,重重敲在他胸膛之上。
  炽热的杀意仿若潮水,经久不息。
  皇帝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明明素昧平生,皇帝却直觉一定是她勾引了陈郁真。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皇帝闭上双眸,过了许久许久,那股浓烈的恨意才消失殆尽。
  克制。
  ……克制。
  第69章 天青色
  正月十五
  夜幕初下,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街上到处悬挂各式彩灯,宫灯、走马灯、龙灯……商铺门前悬挂大红灯笼,人潮汹涌,目不暇接。
  黄昏时陈家人就吃过了元宵,白姨娘更拉着白家表妹去街上出游‘散百病’。平日里妇女们都被禁锢在宅院内,唯有这日能好好地出门游玩。
  更有未婚男女在此时结伴出游。
  白姨娘推说身子不好,稍稍走了几步就回来了,把时间让给陈郁真、白玉莹这对未婚男女。
  京城前门设有灯会,更有评书、相声等表演。
  陈郁真、白玉莹结伴走着,两人郎才女貌,惹得街上人争相探看。
  “呀,这两位长得真俊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什么时候抱胖娃娃呀!”
  陈郁真早已熟悉了,白玉莹面皮薄,悄悄红了脸。
  就在这时,一轮火龙自他们耳边穿过,惹得周围惊呼一片。原来这里有人表演喷火!
  人群喧闹呼喊,大声称赞。
  白玉莹还有些惊魂不定,她裹着素白衣衫的胸腹上下起伏,快速呼吸。
  可她忽然怔住,脸霎时红了起来。
  身畔青年含笑看着她,他穿着一袭鸦青色锦袍,眼眸温情似水,好像轻轻一眨,那波纹就泛开了涟漪。潋滟无比。
  而在青白色衣衫下,是两人十指交握的手。
  二人身后,一轮巨大的烟花在幽暗天空绽放,锣鼓喧天,美轮美奂。
  城门外的喧闹热闹有几分传到了端仪殿。
  殿内却十分安静,青花缠枝香炉香味袅袅,宫人们轻手轻脚,给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皇帝端上茶水。
  外面的爆竹声、敲锣声时而传过来,刘喜悄悄地阖上窗户,顿时,声音就小了许多,反衬的端仪殿更加安静。
  皇帝垂眸思考,烛火跳动,在他面上形成一半黑影,男人深刻的五官一半落在黑暗中。
  忽而,殿外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刘喜面色一变,连忙过去,过了一会儿,等他再来的时候,小声道:“圣上,小广王求见。”
  皇帝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下,被七八个宫人嬷嬷簇拥着的小小身影蹭一下跑进了正殿。仿佛平静的水面上被投入石子,皇帝缓缓地睁开眼睛。
  小广王殷勤道:“皇伯父,今日是元宵节,听说很好看呢。求求你了,带我出去玩玩吧。”
  他委屈地瘪嘴:“师父父也去玩了,但是不带我,他说他要和他表妹一起去。”
  烛火噼啪跳动,皇帝面上晦暗不明。他幽暗目光垂下,浅浅摩挲手中的翠绿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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