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陈卿说的好!”一道低哑的嗓音传来,众人惊骇半响,连忙朝嗓音传来方向望去。
  陈郁真也跟着望去。
  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皇帝笑吟吟地,一一扫过众人。幽暗目光在陈郁真身上停顿片刻,脸上笑意更重。
  皇帝道:“内阁那群人说话总是藏着掖着地,说话也不痛快,还要朕来猜。今日听到众卿家谈论,才如拨云见日般。尤其陈卿所言字字珠玑,让朕豁然开朗。”
  陈郁真蓦然抿紧了唇。
  他睫毛扑闪扑闪,眼眸冷的冻人。皇帝从他面上一扫而过,笑意更深了。
  翰林学士等连忙道:“圣上前来,臣等未早日相迎,实在是……”
  皇帝摆手:“欸!若是朕在,众卿家怕不能畅所欲言了。今日朕来,你们尽可以说下心中想法,朕也多听听。”
  皇帝何时有如此平易近人的时候,他们官职低微,往往都是隔着人山人海看被人簇拥着的皇帝,一年中也就年初的时候能面对面说话。现在皇帝言语中带着器重,一群人不由得呼吸急促。
  皇帝推让了主位,他随意捡一张空椅子坐下,恰好坐在陈郁真旁边。
  皇帝身高腿长,他长腿随意地伸出来,占了大片空地。金黄的袍子又恰好碰到了身侧鸦青色的官袍。
  陈郁真忍耐片刻,看对方腿仍然肆无忌惮地张开着,恨恨地将双腿拢起,用一个略微局促的姿势坐着。
  其余人可没注意到他俩的官司,他们都忙着调整座位,让自己正对着皇帝呢。
  皇帝兴味盎然道:“众卿家畅所欲言,不要顾忌朕。”
  一位中年官员踌躇片刻后,鼓起勇气说了。他说的慷慨激昂,各种引经据典,就是为了让年轻皇帝注意自己。
  他话音刚落下,紧接着又有一官员反击,同样也是各种的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妙语连珠。气氛比刚才火热的不少。
  然后两派的人就相互争吵。每个人在发言的时候都竭尽全力。皇帝在一旁挑眉听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倒让许多官员有些泄气,心里拿捏不准皇帝是怎么想的。
  圣上!您透个风啊!您什么想法!我们就什么想法。
  十来个官员这个刚说过,那个就补上。个个面红耳赤,就连翰林学士都不能免俗。他们争吵的越激烈,脸上越红,一直沉默的陈郁真就越发显眼。
  实际上,他这样的相貌,在人群中从来都是最显眼的那个。
  他又是小广王的日讲官,众同僚巴不得他不说话呢。
  皇帝轻咳一声。声音其实很小,但一直注意他的众官员连忙止住了声,瞪大眼睛看向他。
  顿时,嘈杂喧闹的翰林院寂静一片,落针可闻。
  皇帝偏了偏头,看向身侧那个清冷疏离的探花郎,温声道:“陈爱卿有何想法?”
  被众人目光瞪着,陈郁真无法再沉默下去。
  探花郎一身鸦青色官袍,乌黑发丝垂在颈侧,眉目冷冽。他握着冰裂纹茶盏的手指节分明,细白如玉。
  陈郁真默然片刻:“臣不知……给那小妾的抚恤有没有发放下去?以及有没有立衣冠冢?”
  底下官员呆了片刻,面面相觑。
  他们一直在说如何惩处或者褒奖骠骑将军,围绕的都是将军这个人,虽也说到过小妾,但只是说她死的值不值。从来还未讨论过,要不要给她家人发放抚恤金,要如何补偿,要如何安顿死去的她。
  陈郁真接着道:“刚刚同僚们都是讨论如何处置的大方向。臣便在小处上提提意见。想来同僚们也能想到,只是此事颇小,不好提而已。”
  他话音刚落下,在座各位脸上和缓了几分。对那清俊少年郎又多了几分好感。这位陈大人,成婚前分寸必争,成婚后脾气倒和缓了不少。
  皇帝目光一直停留在陈郁真身上。
  他温声道:“爱卿心地良善,朕颇为感慰。”
  皇帝的赞叹之词滔滔不绝,将陈郁真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众官员不禁对他艳羡极了。
  陈郁真绷着张脸,越发僵硬局促。
  他垂着脸,躲避皇帝伸过来的大腿,和男人时不时探过来的幽暗目光。
  第89章 暗绿色
  皇帝在翰林院待了没半个时辰就走了。他们又聊了半个时辰的朝政,等议事结束,众人纷纷散去。
  陈郁真在人群中间,有官员殷勤道:“小陈大人真是宠眷优渥。那么多人发言,唯有小陈大人说到了圣上的心坎上。”“是啊是啊,恐怕不日,小陈大人就要高升了。”
  陈郁真扯了扯嘴角。
  他们往外走去,刚到廊下,众人猝然止住脚步。原来廊庑下立着一蟒袍太监,刘喜正笑吟吟地朝他们看过来。
  他身后小太监跑过来,小声道:“陈大人,刘公公叫您过去。”
  众官员笑了一声,便各自散去。唯有鸦青色官员留在这。
  他冷淡的目光垂下,跟着殷勤的小太监走。
  他们到了一个僻静地方说话,刘喜道:“陈大人,圣上临走时叫您去一趟端仪殿。”
  “……何事?”
  “奴才不知。”
  陈郁真漠然道:“下官回去还要写奏疏,恐怕没时间。”
  刘喜道:“怎么会没时间呢?是公务太重了,那您更要和圣上好好说说了。”
  陈郁真想到皇帝越来越肆无忌惮的目光,心中便十分不喜。他才不会羊入虎口,于是不顾刘喜的惊呼,一甩袖子直直走了。
  刘喜看着探花郎越来越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冤孽啊。
  端仪殿,皇帝一个人望着面前的字帖。
  这是颜真卿的真迹,一直藏在内库中。皇帝才叫人把他翻出来,又叫陈郁真过来。
  他预备着和陈郁真品鉴一番,好好说说话。二人再一同临摹。
  刘喜垂着脑袋,小声汇报刚刚种种。他说的绘声绘色,一字不落。将陈郁真的不耐烦与冷漠说的十分明白,一点也没有掩饰。
  皇帝孤零零地守着这幅字帖,眉骨高挺,目光愈发阴鸷幽暗。
  良久,他兀地冷笑一声。
  “刘喜,你替朕走一趟。”
  正在陈家陪白姨娘做针线活的白玉莹差点哭死过去。
  自她嫁过来,丈夫爱重,婆母体贴,下人又不推诿。白玉莹日子过的十分开心,哪怕看弟弟白兼坐船回娘家,她小哭过一场后也就不难受了。
  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她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
  白玉莹都忘记皇帝对她隐隐约约的不喜了,可这日下午,刘喜刘公公突然来到。
  刘喜算是他们家的常客了,白玉莹恭敬中还带着熟稔,没想着有什么事。
  可刘喜竟然说,圣上有话对她说。
  刘喜面目威严,面露怜爱。白玉莹当即就感觉出不对,她惴惴不安地跪下。其余陈家人也都跪在地下。
  然后,刘喜便代替皇帝,说出了一句句锥心之言。
  什么不孝婆母,勾搭丈夫,不使丈夫心用在正事上……等等等等。
  那话太过刻薄,简直让人疑心是否是皇帝亲口说出来的。
  毕竟皇帝和白玉莹身份地位太过天差之别。别说白玉莹了,就算是她的丈夫,翰林院编修陈郁真在皇帝面前就像蝼蚁一样,随手就捏死了。
  皇帝有必要这么……申斥她吗?
  刘喜走后,白玉莹呜呜呜的哭,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姨娘抱着她颤抖的身体,不住安慰。
  来自最高掌权人的申斥太过严重,白玉莹眼睛肿的和核桃一般大,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他。
  “娘……”白玉莹泪如雨下,白姨娘也难受极了。
  “你、你,玉莹!你等等郁真下值,恐怕有什么事我们不知道。这、这,你才嫁过来几天,怎么,怎么就……”圣上怎么就盯上你了!
  白姨娘心中带着怨气,就算是皇帝,哪有这么随便插手别人家的家事。
  对方还是一脸为了陈卿好,看不得陈卿被贱妇作贱的模样。
  白姨娘真的想说,他儿子儿媳的日常相处,真的不需要皇帝多操心。
  可是皇帝哪是她能多置喙的,就算她心里有怨,也得毕恭毕敬地将皇帝身边的奴才送走。
  等陈郁真回到家里,见到白玉莹哭成那样,又得知皇帝特地派了刘喜来申斥表妹,他气的头一阵阵发晕。
  于是他早早地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就乘着马车来到了端仪殿,精神抖擞准备战斗。
  路上刘喜还劝他:“探花郎还是要软和些。那毕竟是皇帝,天底下没有不顺从的。您看您刚硬了一回,还不是家里人受罪。下次还是顺从些吧。您顺从了,圣上心情好,许就不同您家里人为难了。”
  陈郁真冷笑连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皇帝。逼奸臣子,还不允许臣子反抗。”
  他眉眼冷淡俊秀,衣摆如云,周身凛冽,望之心惊。
  刘喜不禁提醒道:“小陈大人,过刚易折,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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