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尽管有孙氏从旁照料,他的境遇也没有好太多。但到了云南后,陈尧就过得舒服多了。
按照规定,他作为犯官,应该在本地从事开荒,或者教书。但他秉性高傲,不耐烦做这些事,于是便交了高高的金银贿赂上官,让自己带过来的房里人帮自己做事。他天天的饮酒纵乐。
对旁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乐事,不操生产,每日只顾自己就行了。万事都有陈夫人替他操心。可陈尧越郁郁不已。
他恨极了陈郁真,恨极了他那副伪装出来的,冷淡漂亮的面庞。他恨不得天天吐他口水,天天揍他,怒骂他,斥责他。
可现在……他已经数月没有见过陈郁真了。
没有见到恨之入骨的好弟弟。
简陋木屋下,陈尧猛地灌了一口酒。嗓子里发出轻微嗬嗬音,在这个苍凉的黄昏,显得格外森然。
孙氏在旁伺候。她穿着简朴了许多,一身素白衣裳,只有袖口边缘有寸许花纹。头上戴了枚金簪。原本奢侈绚丽的世子夫人,现在是个操劳的妇人。那宽大的面庞没有了珠玉的映衬,越发显得平庸。
孙氏没伺候过人。她执着酒壶,肩膀上还有昨日陈尧打出来的伤口,因此倒酒时颤颤巍巍。酒杯被陈尧捏住,一直在动。一时不察,上好的黄酒就撒了大半,倒到了陈尧手背上。
陈尧目眦欲裂。
边地物资紧缺,他又是犯人,好容易买来了一壶酒,又被这个丑妇人糟蹋了大半!
他扬起了自己宽大的手掌——
“你是不是呆的?傻的?!啊,倒个酒都不会!孙氏!说话啊!啊!!!”
孙氏都傻了,愣愣地呆在那里。重重的巴掌要落下来,她绷住身体,连躲都不会。
孙氏等了很久,疼痛都没有降临。她讷讷地张开眼睛,这才发现,身后一个穿着短打的男子扬手阻住了陈尧的巴掌。
他大概三十岁,身量高,十分魁梧,面阔方圆,穿着布衣,一看出身就十分寻常。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这边的男子穿着都十分不讲究。孙氏便看到了,这男人胸口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脖颈上,蔓延至被衣裳包裹的胸膛。
陈尧打量了他一番,口里醉气弥漫,冷笑道:“老子管教媳妇,有你什么事?”
那男人嗓音粗粗的:“你妈的,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小白脸!”
嘿!陈尧都在这快晒成黑炭了,居然还有人叫他小白脸。陈尧极其厌恶这个称呼,从前他都用这个称呼陈郁真的,没成想有朝一日还能用到自己身上。
他松了松手脚,想上去干架一番。那男人也不甘示弱,高大粗壮的身躯迎了上来。
孙氏两边看着,想阻止,但她嘴笨,不知道怎么说。
陈尧冷笑,紧接着长长的影子将他笼盖住,那男人长得极高,陈尧都要仰着头看他。而且旁边几个本地人看他们如此行止,已经有过来帮忙打架的意思了。
——他们必定会帮着本地人打陈尧的。
陈尧虽然长得也十分高,身形也十分健壮。但跟前面那座小山没法比。他咬了咬牙,憋屈着退了回去。
“不打啦不打啦!为一壶酒打起来,真是没意思。”
他直接坐下,那男人盯了他好久,又盯了一旁的女人片刻,才回过头转身离去。孙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那间木屋,感激不已。
陈尧懒得搭理孙氏。自顾自的饮酒。
喝的都醉了起来。
他捏着筷子,击打面前的盘碗。口里不住喊着‘陈郁真’“陈郁真”“陈郁真”。
陈尧都没这么想念过他亲妈陈夫人,反而在一直念叨自己的死敌。
孙氏见他已经醉的伏倒在桌上,神志已经不清醒了。才蹑手蹑脚地离开。她先去了自己那间屋子里,往盒子里装了许多金银,大概在二十两左右,够小民之家生活一年了。
出了门,见陈尧还在那睡着,便静悄悄地跑到刚刚那个男人消失的木屋前。鼓着勇气,敲了敲门。
第100章 绯白色
重重的脚步声传来,门扉响动,一个高大的影子盖在孙氏面上,她也没敢抬头看,盯着下面的草,端着盒子的手臂已经迎了上去:
“这、这是给你的谢礼。谢、谢谢你,刚刚帮了我。”
阿古粗大的手掌接过盒子,粗糙的指腹状似不经心地碰过孙氏的手背,孙氏一哆嗦,吓得缩了下身子。
阿古声音嗡嗡地:“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孙。”
“那我叫你孙姑娘?”
孙氏极快的摇了摇头:“我有夫君,叫我孙氏,或者孙夫人。都可。”
阿古啧了一声。
孙氏又是一跳。
她实在受不住这个氛围了,低着脑袋往外走,连一眼都不敢往上看。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了木桌前,看到了陈尧仍旧醉倒在桌案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云南这边山林多,蚊虫蛇蚁更是多。就傍晚这一会儿,陈尧身上就被叮出了好多包。孙氏尽职尽责地帮他驱赶蚊子,帮他把桌上的酒菜收拾好。
可是孙氏大家小姐出身,实在没干过这种粗活,她又笨手笨脚的,陈尧好不容易忍下来没喝的、剩下的珍藏美酒……又撒了一半……
孙氏使劲动脑筋,悄悄往里面掺了一半的水。
“酒……我的酒。”醒了几分的陈尧在哀嚎。
孙氏眉心一跳,抱着馋了大半水的酒壶去了,她尽力绽放了一个笑容:“来了!”
陈尧喝了一口。
他咂摸道:“奇怪了,明明喝了这么多。怎么酒还剩下大半!!奇也怪哉!嗯……味道好像淡了些。”
孙氏心惊肉跳,看到陈尧依旧神志不清醒的模样,才悄悄松了口气。
醉晕的陈尧又开始大叫了。
“陈郁真!”“陈郁真你个不得好死的贱种!杂种”“陈郁真,我是你哥哥啊嘿嘿。”“陈郁真,陈郁真,陈郁真!!!”
孙氏已经习惯了。
她一如往常的给陈尧扇风,坐在他旁边打盹,这天气太闷热了。孙氏平静到甚至有些无趣。她无所事事,将自己脸埋在膝上,开始回忆自己的少女时期。
“哈哈哈,陈郁真,我杀了你!”
“陈郁真——”
孙氏闭上眼睛假寐。
“哈哈哈,陈郁真,你知道陈蝉的真正死因吗?!”
轰的一声,天崩地裂。孙氏猝然直起了身子,呆望着陈尧。
陈尧犹自醉梦不醒,脸上泛着红,嘴里嘟囔着话语。
“哈哈哈哈,你真以为你妹妹是自己失足落水啊!哈哈哈哈哈!”
“连真相都查不清楚哈哈哈哈!”
“蠢货我就知道你是个蠢货哈哈哈哈!”
陈尧在睡梦中癫狂的笑,他好像看到了陈郁真的痛苦模样。他光是看着陈郁真如此痛苦,泪如雨下,脆弱的模样,他就忍不住狂笑,仿佛看到陈郁真痛苦,才能让他真正高兴起来。
一旁的孙氏,心惊肉跳。
她惊骇地望着喝醉酒的陈尧,说不出话来。
待到明日晨起,陈尧从醉酒的状态醒来,整个人已经恢复到了高傲的状态。
孙氏试探地问:“你还记得你昨日醉酒说了许多遍二弟吗?”
陈尧不耐烦:“我不是天天都在说他吗?”他翻了个白眼,“陈郁真那狗杂种现在说不定正和他那表妹颠鸾倒凤呢,呵。贱种!”
陈尧说了半天陈郁真,神情无异色。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他说过陈婵的话了。
孙氏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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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田间蝴蝶翩跹而过,留下一串虚影。田间地头农人弯腰,麦田无边无际,白墙绿瓦,翠绿的树梢轻轻晃动。
刘喜把帘子放下,笑道:“夏日蚊虫多。为防叮咬,陈大人还是别往外看了。”
马车内,一个鸦青色身影静静坐着,他十分沉默。柔软的发丝垂在雪白颈侧,眉目郁郁,纤长浓密的眼睫落下虚影,就像刚刚看过的,翩跹而过的蝴蝶。
刘喜看着探花郎冷淡的样子,叹了口气。
马车从郊外驶到京城,进了宫门,畅通无阻的行到了端仪殿。
殿门口,一袭金黄龙袍的皇帝笑吟吟地等着他,背后是无数面目模糊的宫人。夕阳西下,皇帝长长的身影被打在地面青石板上,光看影子,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话本中吃人的巨兽。
陈郁真被皇帝搂着肩,进了这座庄严大殿。
内殿黄花梨雕文平头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美馔,各色馍馍花卷糕饼,各色汤水,各色煎炸蒸煮等等等等。估摸着有七八十个盘子。
一张桌子当然放不下,七八十个盘子被摆在四张桌子上。他们用完一桌,一桌被抬下,另一桌再上。
端仪殿伺候的宫人众多,忙而不乱,只能听到脚步声音和衣衫摩擦的声音。
陈郁真粗粗用了几口,皇帝也没有多劝他。二人用过晚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殿内变得幽暗,皇帝冷峻挺拔的面孔也变得幽深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