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寻常的君臣关系是这样的吗,白姨娘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猜测太过可怕,电光石火间从她脑中掠过,又被她狠狠扔出脑海。
  望着皇帝噬人的目光,白姨娘单薄的身体挡在陈郁真面前,皇帝随之将眸光落在她身上。
  白姨娘:“郁真他、他身子不适,恐怕这几日要告假了。请、请圣上见谅。”一段话,停顿了好几次。白姨娘显而易见的惧怕皇帝,膝盖都在打着抖。
  皇帝轻笑:“怎么身子不适了?”
  “他,他……”
  “你别欺负我姨娘。”陈郁真冷不丁的开口。
  白姨娘感动之余,心里又沉甸甸压着石头。这,这话语未免也太亲近了,一口一个你啊你的。她偷偷觑皇帝,皇帝居然还含着笑,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
  皇帝道:“白氏,朕在和阿珍开玩笑。”
  阿珍。
  白姨娘和陈老爷都呆了一下。陈郁真面色更冷了,连一眼都不愿看向皇帝。
  皇帝伸出手来:“刚刚找太监来叫你,你不乐意来。现在朕亲自来找你,总得给朕一个面子吧。”
  陈郁真低着脑袋,白姨娘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又想上前阻拦,被太监拦下来了。皇帝好整以暇等着他,宽大的手掌依旧放在陈郁真面前,好似有无限耐心似得。
  “去。”陈郁真睫毛轻颤,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他避开了皇帝的手,自己拖沓着鞋,从床榻上直起身来。
  白姨娘望着皇帝依旧在空中的手,吓得好半天没说话。幸好皇帝并不在意,摇了摇头便笑吟吟跟着陈郁真出去了。
  等这尊大佛从屋里出去,白姨娘才感觉自己能呼吸过来了。
  陈老爷一拍脑袋:“哎呀,忘记跟圣上求问玄素的事了!玄素现在应当很受宠吧!”想到前段时间皇帝的赏赐,陈老爷又美滋滋起来。
  紫檀木雕花马车上,密闭,四不透风。
  他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抓着绣着交颈鸳鸯的绣纹布料。(这里做了。)
  好似这样,就能将他从痛苦中抽离,站在一旁,冷冷的看向麻木的自己。
  “陈郁真,以后不要回去了,陪朕住在宫里吧。”
  陈郁真沉默。
  皇帝在他耳边低笑:“你只离开了半天,朕就特别想念你。朕知道要给你多一点时间,但是朕真的忍不住。朕有那么多朝政要做,明明只要让人将你来过来就行,但是朕还是迫不及待来了。”
  “朕想早点见到你。”
  -
  陈老爷又又又捧着赏赐回来了。
  他晕晕乎乎,朝臣们也被皇帝这一出弄的晕头转向。
  不是,早先表现出不喜欢陈家的人是您,我们朝臣齐心协力把碍您眼的人给打下去了。可现在您怎么回事,怎么掉头反扶植他了?!
  这要是等陈老爷起来了,他们这些朝臣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陈老爷这次得到的赏赐相当之丰厚,不仅在大朝会上被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溢美之词林林总总,什么忠君爱国、什么恪尽职守、什么兢兢业业、什么宽厚待人,听的简直让人牙疼。
  而且皇帝还提了陈老爷两级,给了一个子爵的虚衔,对陈老爷勉励不已。
  陈夫人看着皇帝赏赐的珍珠妆奁,大喜:“老爷!是不是咱们玄素要封妃了?!”
  陈老爷一惊,神色严肃起来:“怎么说?”
  珍珠妆奁被推到陈老爷面前,陈夫人振振有词:“老爷,您忘啦,咱们闺女什么金银宝石都不喜欢,最喜欢的就是珍珠。她有一整套的珍珠首饰!而且上次赏赐,圣上赏赐的一堆东西里,最价值连城的不就是那一盒珍珠么?!”
  宛若拨云见日般,陈老爷面前的浓雾被拨开了,他大喜。
  “竟是如此!夫人,还是你聪慧!”
  陈夫人红光满面,数月来的疲惫苍白一扫而空,光是想着女儿要过上好日子,她就充满了力气。
  儿女都是前世的冤家!
  之后,陈老爷陈夫人赶忙用了饭,用了宫中的关系,老两口等待半天,终于等来了可见闺女的消息。
  小太监点了点手中的银两,笑嘻嘻道:“陈大人,只能说半刻钟的话。陈女官还有事忙呢。”
  陈老爷陈夫人下意识以为是闺女要陪皇帝,忙应了。他们应天门前等待许久,才看到一身宫装,翩翩而来的陈玄素。
  “玄素!”陈夫人老泪纵横。就连陈老爷,望着许久不见的女儿,眼眶都红了些。
  与他们相比,陈玄素就冷静许多,她昂着头过来,脸上有几分苍白:“爹、娘。叫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看看你么?”陈夫人擦掉眼角的眼泪,“好孩子,让我看看你。嗯,瘦了些,在宫中过的还好么。娘天天在家里想你,想你想的食不下咽。你要多用些饭啊,年纪轻轻的,要好好保养。对了,圣上有没有和你说给咱家的赏赐?”
  “……什么赏赐?”陈玄素本有些不耐烦,听到后面僵硬起来。
  “就是赏赐啊!里面有你最喜欢的珍珠!玄素,你和娘说句话,你是不是要封妃了?”
  “……珍珠?封妃?”陈玄素忽然笑了起来,她面庞有些扭曲,姣好的面孔看着有些吓人,“爹,娘,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见陈老爷,陈夫人依然懵懂期待地看着她,陈玄素阴阳怪气道:
  “被封妃的哪里是我,是陈郁真啊!”
  第127章 油烟墨
  祥和殿
  太后、皇帝、陈郁真、小广王一同用饭。
  桌上琳琅满目,坐在圆凳上的小广王小短腿在空中晃悠晃悠,肥嘟嘟的小脸埋在碗里扒饭,太后见了满腔的柔爱都要溢出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小广王冲她嘿嘿一笑,转头看见师父朝自己看过来,小孩头立马扭过去,重重哼了一声。
  太后盛了一碗汤放在陈郁真面前,温声道:“陈大人这段时间又瘦了些。怕是苦夏。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吃些才好。”
  陈郁真垂眸接过了:“谢太后。”
  说来也是凑巧,太后叫皇帝去祥和宫用饭,本只请了皇帝一人,皇帝却说陈大人也在这,索性一同来了。
  太后知道这对君臣关系非比寻常,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甚至她瞧着小孙子气哼哼的样子,颇为好笑怜爱。
  “瑞哥儿,你师父是怎么惹了你啊?”
  小广王猛地拍筷子,脸都鼓起来了:“你问他?!”
  陈郁真沉默。
  小广王大叫:“这一个月,他就和消失了一样!翰林院不见人,陈家不见人!现在都不给我教课了!哪有人这样的!好几次我听说他去了端仪殿,我又跑到端仪殿,但是刘喜告诉我,师父又走了!他总是这样!我不想理他了!”
  “哎呦呦,咱们瑞哥儿真是委屈了。”太后笑道,“陈大人,瑞哥儿说的是实情么?”
  坐在最下首的鸦青色身影眉目疏淡,衣摆如云。他细白的手指捏着筷子,捏的很紧,手背上的青筋浮出。
  正在他要说话的当口,皇帝当即把话题接过来:
  “最近政务繁杂,西南那边又出了事儿,陈卿一时顾不上你,也是情有可原。”
  小广王把头一歪:“我要师父对我说!”
  “朱瑞凭。”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他一冷下脸来,小广王抖了抖,眼眶更红了,瞥了眼陈郁真,鼓着脸往外跑。
  “瑞哥儿——哎呦。饭还未用完呢。”太后焦急道,“你们快去看看小广王,别出了什么事。”
  她忽的一怔,坐在下首的陈郁真放下筷子,从席中站了起来。
  青年身姿挺拔,原本丰盈的面孔却有些瘦削,眼下也一片青黑,不知多少天没睡过好觉。
  “臣去找他。”说罢,陈郁真便往外走。
  皇帝不高兴了:“你还没吃多少呢。今天好不容易吃了点,又被那个撒娇鬼给骗走了。”
  陈郁真恍若未闻,依旧往外走。
  皇帝眼眸森冷,重重放下筷子,发出啪的声音。
  太后想起什么,询问:“你什么时候把你那位房里人带给哀家看看?”
  皇帝明显地看到陈郁真脚步迟疑了一瞬,挑眉笑道:“快了。”他懒懒散散地从鸦青色身影上扫过,在确认陈郁真是一句都不听自己的时,唇角泛着冷意:“说不定您见过了呢。”
  “真的?”太后怀疑道。
  这是陈郁真转出小厅,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抬头,便见山水屏风后,小广王缩成小小一团,躲在屏风和小几的夹角。他手里还抱着一盆牡丹花,好好的花,被他拆的七零八落,凄惨的散落在地上。地毯上还掉落了许多泥土。
  小广王瓮声瓮气道:“你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陈郁真坐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眸间痛色一闪而过。
  “没不要你,这不是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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