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可是现在后悔,还有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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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陈郁真再也没出现在众人眼前。
苍碧园原本有五个门,西边的东边的门都被封死,只剩下一个大门和一个角门。宫人们只能进,不能出。每日有专门人将物资护送进来,一举一动都被监督。
想要出门,必须拿到圣上亲笔写下的手札,还要经过层层的审批和监督检查。
而那个人,更是被控制的死死的,身边时时刻刻有人在监视。
护卫皇帝的军队悄无声息地驻扎在这,旌旗飘荡,附近的几家庄户都被迁走。十里内,只孤零零的剩下一个园子。
别说跑了,连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真真正正的上天无地,下地无门。
这些,甚至都不要皇帝考虑,自有人替他办好一切。
小广王抱着调令,噔噔噔地跑到祥和殿,在太后怀里哭。
小孩两只眼睛肿的和核桃一般大,面上全是泪痕:“师父为什么突然被调走了!为什么他走的时候不和我打招呼!为什么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了,他最近总是躲着我!”
太后知道一切,但她无法将真相对稚儿全盘托出。
温暖的手掌抚摸小广王的发顶,太后慈爱道:“瑞哥儿,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陈大人已经走了,或许,等过上几年,你皇伯父还会放他回来的。”
“呜呜呜呜呜我不信!我不信!官员调令至少要三年才能回来,更何况他去的是漳州,距离京城万里之遥。甚至一辈子也回不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他也不再是我的师父了。”小广王哽咽道。
太后更是沉默。
就在调令传遍中枢前,皇帝亲自下旨,将陈郁真身上的广王日讲官身份剔除。也就是说,陈郁真不能再教导小广王,自然也算不上小广王的师父了。
小广王哭的泪眼朦胧,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小孩的眼眶中奔涌而出,他抽噎着:“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他总是这样抛下我!我恨他!我恨陈郁真!”
太后只能抚着他乌黑的头发安慰。
“等过段时间就好了……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第153章 螺子黛
小广王闹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睡下。
太后用干净锦帕擦掉他的泪痕,转而叮嘱道:“你们都看顾好小广王殿下,不要弄出什么事情来。”
底下的嬷嬷们:“是。”
太后被王嬷嬷搀扶着出了殿,睡梦中的小广王还在说梦话,说着师父。太后叹了一口气:“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王嬷嬷答:“回太后。圣上已经在园子里待了一个月了……小陈大人,也在里面待了一个月。”
短短一句话,多少残忍森然蕴含其中。
太后忽然觉得有些冷,王嬷嬷连忙道:“如今天更寒了,太后,您也要注意保暖啊。”
太后到炉子面前烤火,又重新披了一件衣裳。如今秋天刚过去,冬天来了。祥和殿地龙燃着,太后看着自己有些干的手背,忽然问:“静心,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
静心是王嬷嬷的闺名,太后已经许久不这么称呼她了。
王嬷嬷眼眶红了些:“太后娘娘怎么会老呢,太后您年富力强,正是康健的时候呢。而且您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太后让自己沐浴在初冬暖洋洋的日光下,她脸上的皱纹被照耀的纤毫毕现。
平时,太后都好好的保养。只是在有些时候,苍老的痕迹是掩盖不掉的。
“齐哥儿御极也有十多年了。如今,他要做什么。我是不能阻拦,也不敢阻拦。”
王嬷嬷:“您也到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了。那小陈大人,光看面相,就知道是个有福气的人。圣上爱重他,怎么可能会让他出事。只不过小两口打打闹闹,磨合磨合罢了。”
“你不用安慰我。”太后沉默片刻,抬起头,她想起第一次见陈郁真时,那个矜贵清冷的青年,再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沉默疲惫的眼神。
好与不好,光看一个人的神态就能看出来。
“小广王年纪还小,他又喜欢陈郁真。这件事,一定要瞒好,不要让他知晓了。不然,哀家真想象不到,他那个冲脾气,能做出什么塌天大事。”
“瑞哥儿毕竟只是个侄子,往后的前程还在齐哥儿手里。就算为了这个,我也不能让他们伯侄有任何误会,为此,只能对不起陈郁真了。”
王嬷嬷叹息:“太后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本来,也没什么情分。”
睡了一个多时辰,小广王悠悠转醒。
他这几个月总是在宫里,现在又精神不好,恹恹的样子。太后心疼他,让嬷嬷们带他回丰王府,见见他的亲生父母,丰王夫妇。
出宫的马车上,小广王倚靠在车窗边,神色倦怠。他明明已经睡过一觉,还是无精打采。眼睛还有些肿,懒懒地听旁边妇人说话。
“小郡主现在快一岁了,能吃能睡。养的白白胖胖,是个可人疼的孩子呢。殿下想不想妹妹?”
“王妃想您了呢,天天在府里念叨您。若是知道你回去了,定会欣喜不已。”
小广王嗯了一声。
丰王府和皇宫相隔不远,马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小广王还想着要不要睡一会,就身子猝然往前倾。
所有人都被晃了一下,马车一下子停下。侍卫斥责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哪里来的无知妇人,竟敢冲撞王驾,快快赶出去!”
外面响起喧闹声,小广王皱了皱眉。
旁边的嬷嬷观他神色,知道小广王不耐烦了,悄悄对外面比了个手势。那侍卫得令,就要推搡。
“殿下!是我啊!我是探花郎的母亲,白姨娘!”
尖利又熟悉的女声传过来,小广王张大眼睛,立马掀开车帘。
站在外面的,赫然就是陈郁真的生母。
只不过,她现在更加瘦削了,整个人却没有了那股子弱柳扶风的气质,反而坚韧了许多。
她抱着从前小广王送给陈郁真的小鱼,于这大庭广众之下,当街跪了下来,涕泗横流。
“求小广王殿下,救救郁真吧!事到如今,只有您才能救他了!”
“你这疯婆子说什么混账话!”白姨娘话音刚落下,小广王身边的妇人就凶猛的斥责。
“世人皆知,小陈大人被调往漳州做知州了,您不去跟着享福,反而跟着我们殿下,拦我们殿下的车驾做什么!”她看白姨娘满身脏污,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沐浴过,不禁捂住了鼻子,“也不知道你在这蹲守了多少天,这臭成这样……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了我们殿下的行程!”
“殿下!”白姨娘哭道:“求求你了,现在只有你了。我去陈家,陈老爷不见我。我去找太后,太后也不见我。京城贵人里,除了您,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她踉踉跄跄往前爬,怀里的小鱼就颤颤巍巍的在她怀里推搡,跌落,掉进满是泥土的大地上,沾满了湿泥。
用妆花锻做好的小鱼就这样被踩在脚底下,往日的光辉消失殆尽。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她拉走!”妇人发号施令,侍卫立马上前捉住白姨娘的手臂。
不只是白姨娘一个人来的,还有夏婶、吉祥、琥珀……但是他们人太少了,皇家侍卫又是何其勇猛精壮,不一会儿,就被全部捉住。
“快带走!”
就在白姨娘心死的那一刹那,面带恍惚的小广王终于说:“……停下!”
他声音虽小,带着小儿的稚嫩,但铿锵有力。
妇人不禁道:“殿下!您就听奴才一回的吧!这件事情,您不该插手!”
小广王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们有事情瞒着我。我就知道,师父不会不管我的。”
“殿下!”
“是和皇伯父有关么?”小广王默然道。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众人震骇到了原地。众人怎么也想不到,小广王年纪这么小,竟然能多智近妖,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
“殿下!”妇人可以算的上是恳求了,“求求您了,您该去丰王府了,您的小妹妹,您的父亲母亲都在等您呢……这件事情,您不要插手了。奴才求求您,不要插手了!”
咚的一声,妇人同样也跪在地上,她眼中涌出泪水,全是对孩子的疼惜。
“奴才看顾您长大,实在不忍心您为了一个人付出到这一步。您知道一旦踏下去,您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么?您真的要和圣上对着干么?您知道太后娘娘为您担惊受怕,就是不想让您插手么?殿下!求您清醒清醒一点吧!”
小广王将地上的小鱼拾起来,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有着灿烈阳光的冬日,师父在贵妃榻上休息,而他在优哉游哉编小鱼。
那样的生活,多么平静,多么美好。
他每天都能大叫着,呼喊师父父,每天都能和师父睡觉,聊天,说话。每天,师父都能温柔地抚摸他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