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玉莹——”卫颂惊呼。
  皇帝大马金刀往宫人抬过来的紫檀镶大理石圈椅上一坐,长腿支开,金黄龙袍下摆垂下地上。漆黑的眼眸直直往白玉莹方向看过去。
  男人面庞冷硬,羊角宫灯映照他漆黑眼眸,忽明忽暗,晦暗不明。
  “来人,打!”
  陈郁真又跪了下去。
  今天大概是失去尊严的一晚。陈郁真已经顾不得脸面,他膝行至皇帝面前,向着皇帝折腰。
  “她身子弱,五十杖打下去,就算她侥幸活下去,她腹中的胎儿也会没命的!圣上!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个孩子,他没做错任何事,他不应该受我们大人牵连!”
  皇帝面无表情听着。
  而在另一边,白玉莹已经被人死死捆死,嘴里也被塞了一个白布。
  皇帝对她的恨意昭然若揭。在场的所有人,她只是一个挑头者,卫颂是施行者,陈郁真是最大罪犯。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都罪孽深重。可皇帝却偏偏认准了白玉莹,无论怎样,都要将她逼到绝路。
  就算陈郁真亲口承认,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他只拿她当亲人。皇帝心里仍然过不了这个坎。
  白玉莹早些时候对皇帝的刻意挑衅,在今日回旋镖一样,将她自己推上了死地。
  “圣上,已经准备好了!”刘喜小声道。
  “好!”皇帝冷声道:“五十杖,一根都不能少。朕在这里盯着你们,该打多重,你们心里都有数。”
  “是!”
  陈郁真单薄的身子在发颤,雪地上的寒气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膝盖,大腿以下毫无知觉。他觉得好冷好冷。
  他甚至有些后悔,若是他没有这么执拗,顺着皇帝,大家就都有好日子过。
  他折腾个什么劲呢?
  粗壮的木棍高高扬起,健壮太监稳重的举着它,天上下起了雪花,扬到了白玉莹苍白的面孔上,扬到了泥地上,同样也扬到了枣红色木棍上——
  “打——”
  女子的惨叫声扬起,陈郁真眼泪哗一下涌出。他伏在皇帝膝上,绝望而悲跄的哭。
  为什么这么冷。
  为什么?
  他的人生,他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会过成这个样子?
  他就像一个附庸,一个粗壮树木上的藤萝,只能庸庸碌碌地用枝叶攀住其间。他这个人,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想法都是不重要的。
  他只能依附皇帝生存。
  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皇帝的事,他只是想偷偷离开,他只是不想天天被按在床榻上槽,为什么,这都不行?
  陈郁真眼泪大颗大颗涌出。他手指死死扣在泥地里,指甲里的血液丝丝缕缕的渗出。耳边还伴随着表妹的痛喊声。
  她……才是最无辜的一个啊。
  陈郁真咬牙:“圣上!求求您放过她!臣这一辈子别无所求,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不要……不要让臣背负上人命!圣上!那是我的亲外甥,那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陈郁真边哭边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人在危急时刻,只会口不择言。
  而皇帝自始至终,都很冷漠的看着他。
  陈郁真踉跄的坐在地上,一时之间,他居然不知道,到底是他更绝望一点,还是皇帝更绝望。
  凌厉棍风飞过,一阵闷哼声响起。白玉莹冷汗涔涔,叫声一声小过一声。
  按照这个打法,都不用五十棍,三十棍直接就能将她和她腹中孩儿送上西天。
  “……圣上。”陈郁真忽然声音很轻,他没有刚刚的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到木然。他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鸦青色袍角上尽是黑泥和血红色。
  皇帝立刻敏感地看过去。
  陈郁真喃喃道:“我好恨你啊。”
  “……”,皇帝抿紧了唇。
  “你毁了我的家庭,你毁了我的官声,你毁了我的官职。我所有拥有的一切,全都被你毁了。只能这样被你养在这里,像一只金丝雀一样。”
  陈郁真竟然有几分想笑。
  谁会知道呢,自幼立下豪言壮志,想要为民请命的人,居然被硬生生剥离官职,被自己发誓要结草衔环报答的圣明君主当成情人、养在宫里。
  这实在太好笑了。
  而表妹,只因为和她有一纸婚约,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就被他打压至今。到现在,已经怀孕了,还不肯放过她,要将她生生逼死在这里。
  肩膀处传来巨力,皇帝的手指都陷到了肉里。陈郁真怔怔的,皇帝低声道:
  “陈郁真,这又是你求情的招数么?你从前不是最爱重朕的么?又用这句话刺激朕,来给她求情?朕告诉你,她屡次挑衅朕,朕一直都看在你的面子上饶恕她,可你看看,她现在蹬鼻子上脸,连……这种事都能做出来。”
  “朕告诉你,不要枉费心机。这次,你自身都难保,还是想想一会朕对付你的时候,怎么求饶吧。”
  陈郁真呆呆看着他,惨笑。
  他慢慢地、踉踉跄跄的、在皇帝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站起来。冷风吹起他鸦青色的衣衫,将他单薄的身子吹得摇摇晃晃。
  陈郁真望向皇帝,忽然道:“死了也挺好。她死了,我去阴曹地府给她赔罪。”
  皇帝面色猝然变得冷厉,目光阴鸷:“什么意思?她死了你也不独活?”
  陈郁真摇摇头,他踉踉跄跄往外走,在他面前,白玉莹已经被打的晕厥过去,一点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臣只是不想身上背负人命。”
  “不想午夜梦回,孩子趴在床沿下和我哭。”
  “而且,这日子,也没意思透了,不是么?”
  第173章 奶绿色
  皇帝深吸一口气。
  陈郁真还在迟缓地往那边走。他乌黑的长发飘散在铅灰色天空中,东方天明亮了一些,他瘦削的身材拉成一道虚影。
  四周宫人沉默站立,卫颂被扣押着,整个人失魂落魄到一定境地。
  “打了多少了……”皇帝问。
  刘喜默然片刻,小声道:“打了三十三杖了。”
  “她怎么样了?”
  太医给昏迷不醒的白玉莹把脉:“回圣上,白夫人已然晕厥过去,发起高热。而其脉搏沉涩细弱,有气血亏虚,无力固胎之象。”
  又过了片刻,太医再次把脉,这次,他停顿半晌:“圣上,白夫人胎堕血下,脉见芤者,这是亡血之相。如果臣没有把错的话,白夫人,已然小产了。”
  卫颂沉默的闭上眼睛。
  皇帝目光依然追逐那道鸦青色身影,陈郁真身子颤了颤,便无力的垂下了手。他目光中绝望悲跄显露无疑。
  “……圣上,还继续打么?”刘喜询问,刚刚只打了三十三板子,还剩下十多板子没打。
  若是再打下去,现在只是没了一个孩子,一会应该大人也没了。
  陈郁真依然望着白玉莹,明明这边是决定白玉莹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可他却一次都没有偏转过头,一次都没有看皇帝,更没有祈求。
  他这种平静到死寂的的态度,深深刺痛了皇帝的心。
  “……不打了。”皇帝慢慢的说。
  他盯着陈郁真,说:“卫颂,这次,是朕最后一次饶恕你们。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多看顾看顾自己的孩儿吧。”
  卫颂悲喜交加,重重的磕头。
  “……谢圣上。”他头上又涌出了血液,“罪臣,以后必定恭谨侍上,再不敢串联他人……这个教训,臣一定死死铭记在心里。”
  皇帝看着他,肃然道:“来人,传旨!游击将军卫颂违抗帝命,假相勾结,指使内宫混乱,宝库失窃。现剥去所有职位,贬为庶人!”
  “草民,遵旨!”卫颂悍然下拜。
  最后的最后,卫颂抱着人事不省、下身鲜血淋漓的白玉莹离开。他们两夫妻相互依偎,消失在苍碧园中。
  晨光熹微,冬日的太阳暖暖的洒在庭院中。
  苍碧园处处白雪,屋檐下宫灯摇晃,还带着昨夜刀光剑影。
  皇帝望着陈郁真的背影,面色晦暗不明。
  所有的无关人等都被清理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重头戏。
  如何惩罚陈郁真。
  陈郁真闭上眼睛,他竭力不想去以后,只留恋的看向天边的太阳。
  他现在浑身脏的要命,明明在计划里,是全新的、拥有希望的一天。可在现实里,他一脚踏进了更深的深渊。
  皇帝不会放过他的。
  而他,又会迎来如何悲跄的结尾。
  陈郁真睫毛翕张,他睫毛很长很浓密,抬起头来时,眼前总会出现一片黑影,现在黑影的地方被太阳暖融融地映照着。
  无所谓了。
  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温暖的阳光下,陈郁真心中冰凉一片。
  “走么?”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完完全全的大权在握,以上位者的姿态看过来。在他背后,是陈郁真的梦魇,始终挥之不去的内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