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陈郁真那时候很害怕,但悲伤战胜了恐惧,所有的奴仆都吓得退了几步,只有他朦胧了双眼,上前搂抱住了她。
这是他的亲妹妹啊。
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内,好像有另一个鬼魂在嗬嗬的笑,在他的耳边吹拂。
她穿着红色的裙子,脚上踩着兔毛鞋,头却被泡的扁扁的。她在陈郁真耳边哭,哭着说她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好窒息。
她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为什么没人来救她呢。
为什么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哥哥哥哥哥哥哥,和我一起死吧。
哥哥哥哥哥哥哥。和我一起死。
陈郁真捂着耳朵,喃喃道:“婵儿……”
有没有人啊。
陈郁真有些绝望,他绝望的往外看,有没有人啊,能不能陪他说说话。
要疯了。
真的要疯了。
蓝黑袍子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在高台上,手还未缩回去,就听到下面传来一道幽幽嗓音。
“你能陪我说说话么?”
小太监手一抖,飞快的巡视周围。刘喜刘公公在那打盹,应该是没听见。他抿了抿嘴唇,便也当做没听见。
——背着皇帝和他心肝讲话,他还没活腻歪。
陈郁真睁着眼睛,后背全都靠在墙壁上。耳边又传来陈婵的笑声,天真烂漫,像风铃一般,从囚房的一边传到另一边。
她穿着漂亮的大红织金的小裙子,在囚房中蹦蹦跳跳,宛若最漂亮的蝴蝶。
“哥哥,看我呀,我漂不漂亮。”
她眨着眼睛对陈郁真笑:“这是姨娘新给我裁的裙子,上面有鹅黄色的月亮花纹。哥哥知道吗,婵娟,就是月亮的意思。婵儿,也代表着月亮呢。”
“哥哥看到了么,裙子上不只有月亮,还有小鱼呢!月亮是妹妹,小鱼是哥哥!”
下一瞬间,她闪现在陈郁真面前,她面上忽然变得丑陋肿大,眼睛在流泪,嘴巴在吐出水。那身漂亮的小裙子被洇湿,水淋淋的,地上积攒起一片水洼。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婵儿呼吸不过来了,婵儿好难受!哥哥哥哥哥救我!”
陈郁真的手掌情不自禁靠过去,陈婵像是被安抚了似的,浑身的煞气都消失不见,闭上眼睛,靠在陈郁真的手掌上。
她快快乐乐、高高兴兴的说:“哥哥,我死的时候,有鱼在我头顶上游哦。”
“是一条金黄色的鱼,摇着梦幻的尾巴,吐着珍珠一般的泡泡。很漂亮呢,和哥哥一样漂亮。”
陈郁真怔怔的看着她,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又过了不知多久,皇帝再进来时,陈郁真缄默的像个死人。
他靠在门边上,灿烂的阳光照耀在俊秀的五官上。纤长的睫毛颤抖,目光穿透皇帝高大的背影,看向远处高远的天空。
苍蓝天空上,飞鸟鸣叫,穿过白云,留下一道长长的虚影。
“我错了。”他忽然说。
陈郁真已经哭不出来了,他像是死了的鱼,整个人从心里散发着一种厌世感,或者是崩溃到极致,木然麻木。
皇帝静静看着他。
陈郁真又重复了一遍:
“圣上,臣知错了。”
陈郁真板板正正的跪好,只是他目光还有些发虚,他应该钉在皇帝身上,却总是往身畔望去。好像在那个方位,有一个小孩在对他咧着嘴笑。
“你真知错了么?”
皇帝的大掌虚虚落在他面颊上,陈郁真睫毛颤了颤。
“陈郁真。朕已经不相信你了,你总是用好听的话来骗朕,把朕骗的心软,在朕最甜蜜的时候,再狠狠往朕心里插一刀。”
“……”
“你知道当日陈玄素告密那天,朕多么愤怒么?”
“……”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睛赤红一片,他垂在两侧的手腕青筋绽出,那力气甚至能把陈郁真生生掐死在这。
“朕给过你机会的,给过的!你自己数数,朕到底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你这样把朕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你叫朕怎能容忍!”
陈郁真呆呆的听着,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两个,从来都是说不到一起去。
皇帝深深看着他,话语忽然变得柔软,大掌在陈郁真乌黑的发顶盘旋。
“……阿珍,再等等。”
“现在还不够,你只是尝到了教训,一旦给你机会,你还会跑,朕无法容忍。”
一直没有反应的陈郁真现在才抬起头,沉默地望着皇帝。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平静,有悲伤,还有一片死寂后的木然。
“别这样看朕,朕并不想这么对你。”皇帝挡住了陈郁真的眼睛,陈郁真顺从的阖上眼帘。
“朕要等到你完全驯服,从身到心都属于朕。永永远远陪在朕身边,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皇帝缓缓地松开手,他最后看了陈郁真一眼,转而毫不留情的往外走。
陈郁真意识到什么,猛然间蹿了起来,他跟着皇帝往外走,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推搡回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门再一次被阖上,陈郁真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一身红裙子的陈婵悬在空中吐泡泡,她短短的小腿晃晃悠悠,唱着儿时的歌谣。
陈郁真抱着双臂,整个人靠在屋门口,木门冰凉的触感传来,陈郁真喃喃道:“放我……出去。”
第177章 脆绿色
从这日后,皇帝每日都会过来。
每次,只要他进来,就又有温暖的阳光倾洒进来,就又有人陪他说话。那种蚀骨的孤独痛苦就能大大减弱。
陈郁真开始期盼皇帝的到来。
门又被推开,高大男人出现在屋内,他眉眼含着笑意,朝陈郁真伸出了手:“阿珍,过来。”
陈郁真躲在墙角,他瑟缩的抬起了头,眼睛一亮,慢慢朝皇帝爬过去。
他的动作很缓慢,却目标很坚定。皇帝眼眸如毒蛇一般,紧紧盯着他,在他爬到自己面前时,猛地将陈郁真搂抱在自己怀里。
陈郁真没有挣扎,他极为顺从,甚至在皇帝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被皇帝搂抱着,眼珠子动了动,迎着大亮天光,怔然往外面看。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安抚他的肩背:“昨晚吃了什么?”
皇帝只是随便找一个话题搭话,实际上,陈郁真吃了什么,吃了几口,他都清清楚楚。
“……吃了,馄饨。”
皇帝又问:“昨夜几时睡得?”
陈郁真沉默。
他现在过的浑浑噩噩,每日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连现在几年几月,被关了多久都不清楚,何来知道‘几时睡得’。
“……不知道。”
皇帝‘哦’了一声。
他这声哦,带着点冷意。陈郁真缩了一下,像是为了表忠心,搂抱他更紧。
以往皇帝生气的时候,他会冷不丁的离开,陈郁真就又被一个人关着。几番之后,陈郁真就会不慎熟练的关心皇帝。
但本质上来说,他并不是真的关心皇帝是否生气,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个令他恐惧的黑屋。
皇帝将陈郁真微微往外拉,陈郁真反而搂抱的更紧,皇帝用了下力,两人彻底分开。
陈郁真眼瞳中带着湿意,像是被抛弃的小动物一般,在皇帝手底下发着颤。
皇帝轻笑:“怕么?”
陈郁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缓缓的抬起眼,浓密的眼睫毛带着细碎的泪珠,眼睛红红的:“……你,你不要走。”
皇帝蓦然唇角勾了勾。
“哦,为什么?”
陈郁真目光漂移,在皇帝的背后,一身红衣的小姑娘在荡秋千,阳光模糊了她的轮廓,显得分外美好。
她看到了陈郁真,眼睛一亮,那张肿胀的脸下一步闪现到陈郁真面前,甜甜蜜蜜叫:“哥哥!”
陈郁真痛苦的闭上眼睛。
真正的陈婵早就死了,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世间。
他沉默地太久太久,皇帝却没有不高兴。
男人粗长的手指梳笼着陈郁真的长发,他冷峻的眉眼含着笑意,极温柔的问:“那阿珍要不要出去?”
惊喜来的太突然,陈郁真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里还是太小了,没有家什,只能合衣而睡。阿珍这段时间应该过的很不舒服吧。”
当然不舒服。
这里的环境完全就是为了关罪大恶极的囚犯而建造的。没有阳光,没有活人,没有尊严。
陈郁真期望的看向皇帝。
皇帝却微微后退了一步。
原本两个人是亲密无间的,紧紧搂抱在一起,可皇帝一往后退,中间就出现半身长的空隙。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陈郁真,那身金黄龙袍在光下浮出耀眼光芒。他紧紧盯着陈郁真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