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陈玄素穿戴比从前更为华丽,她一身海棠红褙子,天蓝色裙袄,手上还拎着个暖炉。光看打扮,和低位妃嫔都没两样了。
小广王知道,那日是陈玄素告密,事后皇帝给了她大大的体面,甚至还想放她出宫,只不过不知为何她却仍然选择呆在宫里。
“不知小广王殿下找我何事?”陈玄素懒懒道。
小广王问:“我想知道,关于陈婵的所有事。”
陈玄素眉目一凝,她闲适的姿态消失了,整个人防备地看向他。
小广王熟视无睹,慢悠悠道:“我师父回来了。我要知道陈婵所有的事,好和我师父聊天。你是他亲妹妹,你肯定知道的最多。”
“臣女实在不知道什么。”
“你怎么会不知道。”小广王目光陡然间凌厉,明明还是个小孩模样,但他冷下脸时,身上的王爵身份立马激发出来。
“白玉莹那么信任你,那么大的事都交给你去做。你现在和我说不知道,不是太晚了些么?”
陈玄素咬唇,周遭的宫人们无声扫过她。
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大了,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告密。
纵使皇帝厚厚赏了她,也挡不住所有人若有若无的目光。太后埋怨她牵扯进去,也不再宠爱她。
可是她难道就有的选吗?
陈玄素挺起肩膀,纤小的身影努力绷直:“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况且圣上还格外夸奖了臣女,若殿下有异议,尽可以找圣上说理去。”
小广王冷哼:“你别和我扯那么多。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现在太后不喜欢你,皇伯父对你也不过是面子情。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陈玄素手指颤了颤,她惶然的抬起眸:“什么事。”
“我师父病了。病的很严重。”
“就是在那事后病的。”小广王上前一步,仰着头看面前的女子,定定道:“你猜,像我皇伯父那样的人,会不会迁怒于你。”
“关我什么事!”陈玄素嘶吼道,她声音尖利,几乎要冲破耳膜。
小广王笑了:“我皇伯父向来不喜欢自省,向来喜欢迁怒旁人。正是你告密,才惹得他大怒,才让他下定决心惩处陈郁真。”
“你猜,圣上在午夜梦回,看到自己重病的爱人的时候,会不会一遍又一遍的想,当时若不是你,他大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好声好气的把人接回来,那现在的陈郁真说不定早就沦陷了,还生龙活虎的活着,还是从前那个人。”
陈玄素气的发抖。
关她什么事!
陈郁真就算真的病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小广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又让她感到忧惧。
皇帝那个疯子,都能干出来因为迁怒就把亲侄子过继的事。她一个小小的女官又算什么,万一真被迁怒了,谁还能救救她。
小广王往后一坐,紫檀镶理石靠背椅很高,他小腿悬空,在那摇摇晃晃。这一刻,他朝陈玄素露出个羞赧的笑,好像刚刚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一样。
“坐下吧,慢慢和我说陈婵的事。”
陈玄素抿了抿唇,眼前这个破小孩气的她发晕,但奈何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慢慢地开始诉说。
小广王糕点只啃了一半,就将其放下了。
他擦了擦手,问:“你就知道这些,没有隐瞒吧?”
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全然是不信任。
陈玄素忍气吞声:“陈婵死的时候才五岁。那时候我也很小,很多事情实在不记得了。”
小广王皱眉:“听起来有些奇怪,她大冬天的,为什么一个人要往湖边上跑。她身边的奴才们没有制止的么。”
“陈婵……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那个老嬷嬷身子并不好,并不灵便。陈婵小时候又很淘气,喜欢躲起来让别人找她。她一开始消失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在意……直到到处找不到人,才慌了的。”
“等找到尸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夜了。那时候,白姨娘硬生生哭晕过去。就连我……也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陈玄素看着还有些心有余悸,小广王沉吟片刻,又问了她一些问题,直到什么都问不出来才作罢。
等陈玄素离开,小广王一个人在那思考,重新整合陈婵的所有信息。
只有知道这些,他才能在师父面前扮演得完美无缺。
想到师父温暖的怀抱,小广王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而陈玄素,也在当晚,做了一宿的噩梦。
第196章 梅红色
皇帝一踏进宫门,刘喜就过来小声和他说了句:“圣上,小广王殿下来了。”
皇帝挑眉。
宫人们有条不紊的将皇帝身上的朝珠、冠冕等卸下。皇帝在见外臣的时候,可能还会摆出皇帝的架子。但回了宫,还是偏好舒适的打扮。
等换过一身舒适的玄青暗花大袖衫,又被服侍着净手、净面,映着昏暗的烛光,男人俨然间又是一副冷峻高深的样子了。
“来了多久了?”皇帝随意问。
“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您下午时刚走,小广王就来了。”
皇帝挑眉。但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过屏风,就看到了炕边两个紧紧凑在一起的身影。
他们的脑袋靠在一起,小广王眼珠子亮亮地,陈郁真也一副很开心的模样,煞有其事的盯着面前的骰子。
皇帝咳了一声。
陈郁真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骰子收起,慢吞吞地仰起头看皇帝,眼底有些微妙的抱怨。
或许是长久不见日光的关系,他比从前更白了些,雪白的肌肤被掩盖在中衣下,陈郁真天生又是一副漂亮冷淡的面孔,想到昨晚的活色生香,皇帝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口水。
“干嘛呢?这么开心。”
陈郁真赧然笑,小广王嘿嘿地扬起了手,在他手心里,是一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荷包。
塞得太满了,里面的珍珠都露出来一角。
“皇伯父,这全都是我赢得!”
陈郁真大概第一次被一个小孩打的七零八落,手指不堪的挡住面孔,羞赧地将自己埋到膝盖上。
“师父简直太菜了!手气太不好了!我随便扔扔都很厉害尼!”
小广王喋喋不休地夸耀着,他傲然的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陈郁真含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宽怜。
皇帝在那看着,心里忽然有一丝……微妙的嫉妒。
本来因着陈郁真生病,他都快不认识瑞哥儿了。
怎么就两天不见的功夫,又让瑞哥儿混到跟前来了。
皇帝心里闪着歪主意,想把小广王给支开,可刚坐下,凳子都还没坐热,刘喜又火急火燎赶过来,说有大臣急匆匆过来,请见。
皇帝瞥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心里叹口气。
而陈郁真和小广王齐齐地看着他,期待他有什么反应。
皇帝失笑,这其实也算,老婆孩子热炕头吧?
他亲了亲陈郁真的额头,陈郁真眼睛眨了眨,皇帝在他耳边道:“朕去去就回来。”
等皇帝走后,小广王瞟了一眼周围,看宫人们都离自己很远,才小声道:“师父,我们继续和陈婵一起玩骰子吧。这次,我要狠狠赢过她!”
陈郁真眼睛有一瞬间的空茫,在下一瞬,一身红衣的陈婵出现,她哼哼唧唧的,拳头狠狠砸在小广王身上,恶狠狠道:“来来来,谁怕谁!”
月色皎白,烛光跳动。
小广王抱着七八个塞得满满的荷包满载而归,宛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而皇帝被一个大臣烦的要死,一点破事也要告到御前。
等皇帝踏着月色回去的时候,烛火更昏暗了一些,陈郁真合衣坐在雕龙凤呈祥紫檀大床上,乌黑的发丝垂在脸侧,他秀美的面孔微微朝下,莹润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蜡烛。
皇帝就瞥了一眼,肩背上的冷汗就出来了。
他堪称三步并两步的上前,一把把陈郁真薅过来,嗓音带着平常少有的愤怒:“人都死哪去了!怎么把蜡烛放的那么前!不是告诉你们,只要他在,就把蜡烛放的远远的吗?刘喜!”
宫人们惶然的跪在下面,刘喜才是傻了,他啥都不知道,他是和皇帝一起进来的,一进来就见到此等场面。
可皇帝第一句就问得他,他不能推卸责任,可他也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上……是奴才没管好,翠喜,翠平,你们说说,为何蜡烛——”
“圣上,你看这儿。”
怀里响出声音,陈郁真还直勾勾的盯着烛光,他雪白的脸被烛光映地忽明忽暗,乌黑的瞳孔渗着阴暗,无机质般,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往前伸,在快要触碰到火苗时,一把被皇帝拉下。
皇帝闭上眼睛:“别闹了,你别吓唬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