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只这一句话,便显露出了其人深厚的文学功底。席间不少人眼睛一亮。
  然而,陈襄并未停下。
  他的目光望着远处,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学海无涯苦作舟。”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当最后这七个字轻轻落下,整个水榭都陷入了寂静。
  清风吹拂幔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这十四个字,浅显易懂,却蕴含着至理,以最精炼、最大气、也最形象的语言,道尽了为学之路的艰辛与真谛。
  书山巍峨,唯有勤奋是那条攀登路径;学海浩瀚,唯有苦读是那叶渡海扁舟。
  何等的精准,何等的令天下读书人振聋发聩。
  “这……”
  张学士脸上的冰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探究的神色。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蜷紧。
  李学士脸上温和的笑容僵住,显然也被这对仗工整、意境贴合的对子震撼了。
  学问越是精深的人,越能懂得此句的难得。
  而方才还志得意满的崔谌,此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好!”
  一声赞叹如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张学士身旁,一位一直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席间不少人认得此老,皆是心头一凛。此人是经学大家郑公,桃李满天下,在前朝时期便名声享誉四海,如今已不再教习弟子,于翰林院中专心治学。
  得他一句夸赞,可是士林当中无与伦比的荣耀!
  只见他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直勾勾地落在陈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郑公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今日听陈公子此联,方知何谓大道至简,何谓真正的才华横溢!”
  此句话,如同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全场。
  “陈公子真是惊才绝艳啊!”
  “此句对的太妙了!意境深远,发人深省!”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妙!妙!”
  赞叹声、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陈襄淹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带着敬佩,带着好奇,带着艳羡,带着嫉妒。
  张学士深深地看了陈襄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学士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走到陈襄面前,举起酒杯,笑道:“陈公子大才,李某敬你一杯。
  陈襄举杯回敬:“李学士客气。”
  没人还在意崔谌。
  只有陈襄饮完一杯酒,转过头:“崔公子,承让了。”
  “……”
  崔谌面目扭曲,恶狠狠地一甩袖子,重新坐下。
  ……
  宴会结束后,回到会馆,杜衡依旧兴奋不已:“陈兄,你那句对子真是太精彩了。明日整个长安城中都会传遍陈兄的名字!”
  果不其然。
  正如杜衡所说,宴会结束后第二天,“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十四个字,连同郑公的称赞,便和陈襄的名字一同传了出去。
  这十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浅显直白得连不识字的孩童都能听懂,却又蕴含着足以让皓首穷经的老儒生击节赞叹的深邃哲理。
  从贩夫走卒到文人墨客,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番席卷长安的声势,自然也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视。
  长安城,永和坊。
  此处多是朝中官员的府邸。高门宅邸鳞次栉比,安静肃穆。
  其中的一处宅院。书房内。
  一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立在书案前,神色间带着几分恭谨,又有几分欲言又止。
  “钟大人,那陈琬……”
  端坐在书案后的主位之人放下手中的书简,掀起眼帘。
  第15章
  书房内,气氛沉凝。
  高大的书架倚墙而立,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色卷轴典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张、松烟墨锭以及淡淡檀香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安定,却也无端生出几分敬畏。
  寻常书房多悬字画,但此间却别具一格。
  正对着大门的素白墙面上,只孤零零悬挂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
  端坐在书案后之人,正式当今的礼部尚书,钟氏家主,钟隽。
  他穿着一身颜色深重的曲裾深衣,面料厚重,垂感极佳,广袖逶迤,一丝不苟。
  即便是身处府内书房,此次又为私下见面,衣着也无半分懈怠,每一丝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服帖而规整。
  其人威仪端庄,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宇间因惯常紧蹙,而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
  那一双凤眼极为漂亮,优美的弧度本该是风流蕴藉,却因其主的冷然神情而显得锐利逼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令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他的长发以玉冠束起,整整齐齐,无一根乱发。
  “那陈琬,好似是颍川陈氏之人……”
  那官员知晓陈襄与钟家的仇恨,并不想在钟隽面前提及此事,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汇报。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钟隽的面色。
  “叔秀前几日和我说起,”钟隽将手中的书简放到桌案上,“他在城外剿匪时,碰见一位来京城赶考的陈姓士子。想必就是此人。”
  钟隽面色平静,好似并未因对方的话语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不过是文人墨客间的消遣,博得些许虚名罢了,无甚影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
  “不必理会。”
  听到这四个字,官员如蒙大赦,低头称是,躬身深深一揖,而后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余下那独特的、混合了书卷、墨锭与檀香的气息,依旧沉静地萦绕。
  钟隽的目光落回到桌案上摊开的书简之上。
  那上面的字迹飘逸潇洒,又带着几分无法忽视的锐意逼人。其间书写的经略构想,更是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气魄。
  这是武安侯陈襄,昔年呈递的奏章。
  陈家人……
  钟隽俊美的面容沉沉,目光从书简上移开,又落在墙壁上悬挂的那柄宝剑上。
  宝剑的剑身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这柄剑,是他曾经的佩剑。
  曾饮过他,和陈襄的血。
  陈襄。
  陈孟琢。
  钟隽无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铁锈与血腥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悄然抚上自己的脖颈。
  那被层叠的高领布料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皮肤之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钟隽的眼前一阵恍惚,记忆又回到了当年。
  兵马撞开钟府的大门,凄厉的哭喊与甲胄碰撞、兵刃出鞘的冰冷声响交织成网,将百年望族的颍川钟氏牢牢困锁在其中。
  祠堂中,他狼狈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脆弱的稚童,在那道迎面走来的身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陈襄穿着一身戎装,黑色的发高高束成马尾,甲胄上沾染着未干的泥泞与血污,就这样逆着光,走进钟氏祠堂。
  对方在森然林立的、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的注视之下,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到他的面前站定。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然后,钟隽便听到了那道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
  “降,还是死?”
  那道声音穿透了喧嚣与混乱,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那一瞬间,钟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该选择“降”的。
  忍一时之辱,保全家族,以图将来。这是最理智,也是唯一的选择。钟氏百年的基业,无数族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念之间!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陈襄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眸。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冰冷,仿佛钟隽,连同整个钟家,都不过是路边微不足道的尘埃。
  即使他就跪在在对方面前,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
  凭什么?
  凭什么?!!
  难以遏制的情绪轰然冲垮了钟隽的理智,他猛地拔出身侧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他选择死!
  然而,一道身影更快。
  陈襄几乎是在发现他动作的瞬间便赫然伸手,紧紧地攥住了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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