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一世,便正好由他来亲手补全!
  并且,完善科举制度这一功绩,可令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士子迅速闻名。这又与纯粹的文名不同,是实打实的政绩与能力,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迅速站稳脚跟。
  ——一箭双雕,公私两利!
  “试卷先由誊录官誉抄,再送与考官批复,两方人马不同,便可最大程度避免舞弊。学生恳请此次会试以此过程重新考试,如此,既可解决此事,亦可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
  陈襄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
  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凝固了一瞬,而后便如滚油入水,骤然炸开。
  “臣不同意此法!”
  工部尚书崔晔几乎是立刻便从队列中抢出,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陈襄。
  这“誊录”之法一旦施行,那些凭借一手好字、凭借考官眼熟就能占得便宜的门路,都将被彻底堵死,岂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世家子弟习字,自幼延请名师,用的是最好的笔墨纸砚,临摹的是传世名家法帖,单凭那一手龙飞凤舞、自成风骨的字迹,便让寒门士子望尘莫及。
  若真按照陈襄所言,将所有试卷誊抄,那字迹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科举取士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噎废食,轻言改制?誊录试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般靡费,实非明智之举!”
  然崔晔未落,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崔尚书此言差矣,”姜琳幽幽开口,“下官倒是觉得此举甚好。”
  “区区数百张的卷子,多调派些翰林院学士、中书省的能书者,费些力气誊抄便是,怎就算得上天大的麻烦?”
  姜琳道:“与科场清明、为国选材相比,这点人力物力又算得了什么?若真能因此杜绝舞弊,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便是再多些辛劳亦是值得的。”
  乔真与姜琳虽同为寒门党人,却素有龃龉,但此刻,他也当即踏前一步:“要是自家子弟有真才实学,当真光明磊落,又何惧这区区誊录?”
  “崔尚书这般急着跳脚反对,莫不是因为这‘誊录’一出,你们就不好暗箱操作,安插自己人了?”
  崔晔被乔真的牙尖嘴利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乔真:“竖子无礼!”
  一片喧哗之中,一凛然之声响起。
  “臣复议崔尚书之言!”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这回是真快了,下章就——
  第31章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
  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整肃端正,一丝不苟,交领将脖颈遮挡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一毫的肌肤。
  他脊背挺的笔直,面容冷峻,那双线条优美的凤眸沉沉。
  钟隽的目光落在了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上,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
  他方才骤见对方的容貌,也是被窒息感攫住了一瞬。
  还好他之前批阅试卷,早先知晓了此人的存在,有了心理准备,此刻才能很快回过神来。
  ……不是陈孟琢。
  钟隽的指节不自觉的用力,而后猛地松开。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道:“臣以为,科举考试不可实行誉录之法!”
  钟隽性格古板,对朝堂之上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那些辩驳,虽知晓,但让他自己做却是做不出的。
  是以先前士族们计划对寒门党发难一事,从未指望对方能在朝堂之上冲锋陷阵。
  但此刻,钟隽却实在忍不住站了出来。
  颍川钟氏,素以书法作为传家之道。
  钟隽眉头紧锁,沉声道:“‘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1’。若将试卷尽数誊录,如何能从字迹中辨识贤才,洞察其品性优劣?!”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不少世家官员的附和。
  “钟尚书所言极是,书之一道乃士人之魂,岂可轻忽!”
  “誊录之法,大谬不然!”
  在这样的声讨当中,陈襄却似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不曾分给他们半分眼角余光。
  他面对御座,恭敬道:“书法之道,诚然风雅。然,科举取士首重经世致用之才,选的是能臣干吏,非是舞文弄墨的书法大家。”
  少年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如同利剑一般,锋锐地插入殿内众人的心中:“若只因一手好字便能平步青云,而于国计民生一窍不通,长此以往,岂非是要将我朝引向清谈误国之路,重倒前朝覆辙?”
  “你——!”
  “钟尚书莫急。”陈襄迤然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抹笑容,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学生并非是说书法毫无用处。满朝公卿,若是人人写一手鬼画符般的字,递上来的奏疏不堪入目,朝廷颜面何存?”
  他从容不迫地抛出了解决方案:“可让翰林院中负责誊录的学士们多添一项职责:不评判答卷内容之优劣,只审阅卷面字迹之工拙,给出一个‘卷面分’,计入总分当中。”
  “如此,既能督促士子勤练书法,又不至本末倒置,唯字取人。钟尚书以为如何?”
  钟隽张了张口,只觉得喉咙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襄,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不由收紧。
  他原以为,这陈琬今日站出来是出自姜琳的授意,不过对方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可对方和钟隽的这一番对话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绝不可能是旁人教给他让他照本宣科的。姜琳没有这等本事。
  看着对方的样子,那立于殿中从容不迫,对科举制度洞察深刻,信手拈来便能描补缺漏的本事……
  那陈襄当年崭露头角,似乎也是这样的年纪?
  崔晔眯起了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颍川陈氏零落如斯,没想到,居然又出了一个武安侯似的人物!
  崔晔胡须一颤,开口道:“誊录试卷增设卷面分一事,前所未有。翰林学士们是否能胜任,评判标准又该如何统一,此事体大,恐经验不足,仓促施行易生祸端啊。”
  姜琳看了陈襄一眼,唇畔勾起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清声道:“此言差矣。经验从何而来?不都是从‘试’中来么?”
  “若事事皆等有了万全经验再做,那这世上便再无新法可推,我等也只能抱着祖宗旧制,固步自封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士族官员,“再者,翰林院的学士们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于书法一道自有精研,评判字迹工拙又有何难?莫非崔尚书以为,我朝翰林连这点眼力见识也无么?”
  陈襄提出的方案本就周全,几乎堵死了所有可供攻讦的漏洞。
  此刻又有姜琳这般策应,士族官员们一时间竟也找不到合适的点来反驳。
  眼见在具体的条陈上讨不到便宜,便有人脑筋急转,开始动起了歪心思,试图从旁处下手。
  官员队列当中,一位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直挺挺地出列。
  这位身着绯色官袍,带着獬豸冠饰的御史躬身行礼,正气凛然道:“陛下,臣有本奏!臣于前两日会试放榜之后,曾在永和坊附近,亲眼目睹一年轻学子衣衫不整,行色匆匆,自姜尚书府邸夜晚悄然而出。”
  “臣初时未曾在意,然今日得见陈士子身形样貌,斗胆猜测,那学子便是陈士子!”
  御史的声音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两人如此私下往来、勾勾搭搭,今日这朝堂之上的一番辩论,恐怕并非单纯的公忠体国,而是二人早已串通一气,自导自演!”
  “此等行为,实乃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罔顾君恩!请陛下明鉴!”
  那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在殿中激荡。
  满殿寂静。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襄与姜琳的身上。
  “衣衫不整”、“勾勾搭搭”、“私相授受”。
  陈襄:……??
  他整个人都是一愣。
  陈襄下意识想,永和坊乃是朝臣聚居之地,他数次前往姜琳府邸与其商议,被人撞见本不足为奇。
  ——但对方分明不可能知晓他与姜琳的谋划,而他一个新科士子与姜琳交往也根本称不上什么结党营私,对方这般不痛不痒的弹劾又有什么用。
  而且,这用词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还未待陈襄回过神来,就听得身旁响起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怒喝。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只见钟隽那张向来端肃冷峻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一双狭长的凤眸因愤怒而瞪大。
  他死死盯着姜琳与陈襄二人,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与侮辱,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不治行检!不治行检!!!”
  陈襄彻底懵了。
  ……等等,什么?
  发生了什么??
  因钟隽这突如其来、激烈无比的反应,大殿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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