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若非那眉眼轮廓却与荀家大兄相似,只怕他也想不到荀家竟会养出这么个少年郎。
  陈襄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荀凌,主动开了口:“令尊乃是当世大儒,我曾有幸拜读过他的经义注疏,见解独到,令人叹服。”
  荀凌本是铁了心不再说话,可听对方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陈襄:“我看幼升背负长剑,颇有任侠之气,倒与令尊不太相似。”
  “我……”
  “令尊既然同意你孤身外出游历,想必幼升的武艺定当很出众罢?”他的语速不紧不慢道。
  陈襄在战场上、在朝堂中,见过的魑魅魍魉、人心诡诈不知凡几,应付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荀凌哪里是陈襄的对手。
  他起先还梗着脖子,一副戒备的姿态,之后却还是被陈襄带得开了口。
  从他不爱读书,偏好舞刀弄枪,到他父亲如何恨铁不成钢,日日拿着戒尺在他身后追,再到他今年刚行过冠礼,他父亲终于松口,准他出来游学历练……
  待到荀凌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老底都给对方露了个干净。
  他陡然闭上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些都只是在寻常闲聊。
  “此行之前,你叔父可有与你说什么?”
  一提到荀珩,荀凌的身体又不自觉一僵。
  方才的事情让荀凌心中懊恼不已,他提起警惕,语气硬邦邦道:“叔父只说让我跟着你,护你安全。”
  陈襄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子,看得出来,他的确就知道这么多。
  “……”
  师兄这是怕他此行有险,又知晓他不想要明面上的护卫,便寻了这么个半大少年跟在他身侧。
  对方身为荀家子弟,与他同行,既可为他的身份遮掩一二,又能在某些需要的时刻为他提供便利。
  而且师兄真的什么都没跟荀凌说,将是否要告知对方真相的决定交到了他的手中。
  ——也真不怕他把他家的小辈给卖了。
  陈襄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叹了口气。
  既然接下来两人都要一路同行,他还是得将事情给人提前说清楚。
  陈襄撑起靠着车壁的身体,坐直了些许,敛了方才那份悠然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势。
  马车内的气氛悄然一变。
  荀凌抱剑的手紧了紧,敏锐地抬起头。
  “那我现在告知你,”陈襄双眼看着荀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之意,“我真正的身份,是朝廷的钦使。”
  荀凌身形一震,猛地看向陈襄。
  “此去徐州,为的是暗中查探盐政一案。此事干系重大,我自有计划,不希望让旁人提前察觉到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给了荀凌一丝消化的时间,而后才缓缓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你若只与我同路到徐州,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行其是,那便罢。”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与荀凌对视,“若之后还要与我一同,便要凡诸事悉由吾制,禁绝自专之行。”
  荀凌怔怔地望着陈襄,眼中满是风暴一般的震惊。
  钦使。
  暗查盐政!
  这些他只是在话本里听说过的事情,此刻竟活生生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此行或有一定危险,你若不愿,到荆州后便可自行离去。说是我让你离开的,你叔父不会怪你。”
  陈襄的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而,下一瞬间。
  荀珩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噌”地一下,亮得惊人。
  ——原来是这样!
  未曾想到对方这个看起来这个与他年纪相差不多,又过于美貌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身份。
  叔父让他跟着对方,竟是为了这等匡扶社稷的大事!
  荀凌从未想到他第一次外出游历,便参与到这般隐秘而重大的事件当中。
  这不比他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巡游、听大儒讲那些经义要有意义百倍千倍?
  陈襄的话语就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荀凌胸中的满腔热血。
  方才因误会而产生的种种尴尬,此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陈襄,心中再无半分别扭,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
  “我不怕危险!”
  荀凌语气坚定,信誓旦旦道:“我会听从你的安排,绝不会擅自行事,且定能护得你周全!”
  陈襄将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大展拳脚的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便算答应。
  两人的关系因这场开诚布公的谈话而发生了转变。
  荀凌的态度终于不再别扭,反而跃跃欲试地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武艺。
  车队行至山林旁歇脚时,荀凌便提了弓箭,一头扎进了林子里,不过半个时辰,便提着两只野兔回来。
  陈襄看着晚上的加餐,很给面子地夸赞了对方两声。
  ……
  陈襄与荀凌跟随的这支商队是一支来自益州的商队,车上载着蜀地的药材与名贵的蜀锦,一路往徐州而去。
  因出手大方又不多事,商队里的人对他们这两个半路加入的“富家子弟”也颇为友善。
  没过几日,陈襄便于商队的领队混熟了。
  那领队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貌不惊人,常年走商,经验老到。
  陈襄与对方闲谈:“蜀道艰难,想必商路也不好走罢?”
  益州素有天险,在先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当中,与其他地方相比,也算是难得的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是啊。益州啊……外头的人进不去,安稳,就顶好啦!”
  领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再怎么样,总比前些年那些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陈襄捧着干粮的手一顿。
  是啊。
  他上辈子亲手终结乱世,至今过去才不到二十年。可对许多人而言,那段记忆大约一辈子也无法抹去。
  只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刻的体会道现下的太平到底有多难得。
  “是这个道理。”陈襄淡淡道。
  他的眸中一派冷静。
  那些妄图破坏他的成果,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的人,他都会一一处理掉的。
  一行人晓行夜宿,自洛阳换了水路,顺流而下。
  待舟船进入徐州,最终在下邳的码头靠岸时,已是春残未舍,夏意初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陈襄下了船,并未急着与商队分开,更没有往官府驿站去,而是依旧随着商队,在城中的一处客栈住下。
  一路舟车劳顿,陈襄歇了两日,养足了精神,给师兄去了信报平安之后,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细棉布衫,带着荀凌走上了城中的街道。
  下邳城与长安的规整大气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湿润与灵秀。
  清晨,青石板路被晨间的薄雾浸得微湿,倒映着两侧飞檐翘角的影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陈襄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个真正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他每路过一间铺子都要驻足片刻,有时甚至会走进去,与掌柜闲聊几句。
  从米行到布庄,从茶馆到胭脂铺,无一例外。
  荀凌对于陈襄这般走街串巷的行为感到不解。
  他跟在对方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官府么?”
  陈襄的视线从一家当铺的招牌上收回,道:“一条河流的源头在哪里,要顺着水流往上寻。一座城的病灶在哪里,就要看它的血脉如何流转。”
  “这街市上的人、货、钱,便是下邳的血脉。”
  荀凌似懂非懂。
  但因他先前答应了凡事都要听从对方的安排,便也捺下性子,学着对方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这熙攘的市井百态,用心观察起来。
  两人穿过一条巷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一间盐铺。
  那铺子门脸不大,看起来与寻常商铺并无二致,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牌匾刻着官府的印记。
  自新朝建立、太祖推行盐政官营,天下的盐便尽数收归朝廷,由各地官府统一发卖。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铺子,背后站着的赫然是是徐州官府。
  陈襄正要抬步走过去,却见那里。
  “你们卖的盐有问题!”
  一名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拦在盐铺门口。
  他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躺着个面色青灰的妇人,双目紧闭。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中年男人声音嘶哑,神情激愤,“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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