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乔真不管不顾那近在咫尺的刀刃,额头死死地磕在滚烫坚硬的地面上,“我愿为奴为婢,永生永世侍奉大人,求大人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卫氏的管事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惊怒交加之色。
“大人、这贱奴……!!”
就在他们要上前将对方赶走是,却被那些护卫拦下。
乔真死死地咬着牙,不敢抬头,浑身都在这孤注一掷的豪赌中战栗。
为了这一线生机,他赌上了他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他终于听到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得到了赦令,乔真僵硬地抬起了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位为首之人已经挥退了身旁的侍卫,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让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人十分年轻,不过年方弱冠。烈日之下,那张面容好似融在了日光之中,耀眼至极,刺得他睁不开眼。
乔真只觉得混沌的脑袋嗡嗡作响。
“要我带你走?”
对方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乔真竭力抑制住声音当中的颤抖,让其听起来更加清晰:“大人,我有用的,我什么都能做!”
“我、我很听话!”
一息,两息。
就在乔真心下渐渐绝望之际,对方终于开了口。
“可。”
就是这无可无不可的一声,听在乔真的耳中就像是只从云端降下的手,将他从炼狱里捞了出来。
他就这样被带走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根本不敢出声阻拦。
他被带回了那位大人的府邸,成为了一名不起眼的杂役,每日的工作便是扫洒庭除。
过了一段时日,乔真才从旁人的言语中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陈襄,陈孟琢,乃是近期声名鹊起的北方军阀殷尚最为信重的军师。
——更是出身于名满天下的颍川陈氏,比那在河东作威作福的卫氏还要高贵。
乔真心中后怕,意识到自己那日的举动是何等疯狂。
但随之,他的心低也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冲动。
他不知这样的冲动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要到对方的身边去!
可对方这样的人物,救他只是一时兴起,随手为之。他身为陈府最底层的仆役,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于是,乔真沉下心思,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尖刺都收敛起来,学着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他像一株疯狂汲取着养分的藤蔓,拼了命地向上爬,用尽一切手段,只为能多在对方面前露一次脸,多让那人记住他一分。
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成功入了那人的眼。
对方随口免去了他作为仆役的杂活,让他跟随几名小吏学习,对比他之前的身份和生活,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但这还不够。
接受了教导和学习之后,乔真终于明白他心中冲动是什么了。
是野心。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垂怜。
他要走到那人身边,获得更多的地位和权力,将那曾经视他如猪狗的人,都踩在脚下!
在对方对他的上进和努力予以之后,乔真的野心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识字,算术,武艺,谋略……
他疯狂地学习着所有的东西,将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对方指向哪里,他便杀向哪里,哪怕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会竭尽全力地办好。
从不迟疑,从不退缩。
不怕流血,不惜性命。
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如此,他果然被看见,被记住,渐渐的来到了对方的身侧。
在又一次完成了对方交代的任务后,乔真跪在了对方面前:“奴想换一个名字,求大人赐名!”
陈襄闻言,手中的事物一顿,抬眼看他:“为何?”
乔真垂下头,低声道:“‘阿蓁’这个名字,是卫氏起的,奴……不喜欢。”
陈襄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家乡在何处?”
乔真道:“奴幼时便背井离乡,流亡于各地,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江东之地。”
“江东……”
陈襄看了看对方的脸,指尖在乌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便姓乔。江东乔木,葳蕤有材,以后,你便叫‘乔真’罢。”
他又缓缓补充,“你是我的下属,不是奴隶,以后不必再自称‘奴’了。”
乔真惊喜抬眼。
巨大的激动攫住了他的心脏,乔真喜不自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向着对方俯身下去:“——乔真,谢过大人!!”
“乔真”。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在那之后,乔真愈发斗志昂扬,用拼命与顺从将自己打造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得以时常随侍在那人左右。
对方甚至偶尔会亲自教导他几句。
直到某次,那人派他出去执行一项任务。
乔真遇到了一个愚蠢碍事的士族子弟。对方那高高在上、对他鄙夷不屑,瞬间便点燃了他心底深埋的仇恨,没有忍住,将其杀死。
他自以为做得干净利落,也是帮大人扫清了障碍。
可他不知道,对方在陈襄的棋盘上另有他用,他自作主张造成的乱子差点毁了一整盘棋。
当乔真得知自己犯下大错之后,惊慌与忐忑几乎将他吞噬。
可他的心中却还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时值冬日,滴水成冰。
乔真回到府中请罪,故意没有处理身上的伤。衣衫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走进那间熟悉的书房,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陈襄正拥着厚重的裘衣,坐在上首的案前处理公务,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书房里没有烧地龙,只有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炭火,散发着微不足道的热意。
乔真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屋子中央,彻骨的寒意顺着膝盖一点一点钻进骨头缝里。
陈襄并未让他起来,乔真便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出声打扰。
这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乔真的嘴唇发白,双腿不住地发颤。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终于,在他的身体狠狠一晃,差点栽倒在地时,上首之人才像是终于发现了他这个人一般。
陈襄掀起眼帘,目光落在了乔真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怒火,也无怜悯。
“何故作摇摇欲坠之态?”
面对对方问话,乔真不敢辩解,也不敢诉说自己的委屈,只道:“回大人,地上……寒凉。”
陈襄的眼神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乔真,语气平淡道:“那边不是有地毯么?”
乔真的心猛地一跳,心中刚产生了一丝希望。
大人这是……?
可对方的下一句话,便如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击得粉碎。
“地上凉,就去那边跪着。”
乔真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唰”的一下,彻底褪尽。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几息过去,见乔真没有动静,陈襄不耐地蹙了蹙眉。
他再次抬眼。
“去。”
“我不需要废物。”
第63章
乔真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一切,他的新生,都建立在“有用”这两个字上。一旦无用,他便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弃,重新变回一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野草。
恐惧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乔真动作起来,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那早已麻木僵硬的身体。
他踉跄了几次,才终于艰难地站稳,而后缓慢地挪到了那张织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之上。
而后,再一次的,跪了下去。
跪在地毯之上,的确要比直接跪在地上好上一些。
地毯柔软的触感隔绝了地面的阴寒,甚至更加靠近了那盆炭火。
乔真身上的伤势其实并不重,至少不足以让他如此狼狈。
是他自己故意没有包扎,任由伤口撕裂,期望能用这副凄惨的模样,博得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惜与心软。
——可惜,他这般自作聪明的举动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滴落在地毯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