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将军,行军途中还需仆从随侍,连扎营的地面都要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油布,生怕沾了半点尘土。
  对方在家中,怕是那种穿个衣服也要叫上五六个人来服侍的。
  钟毓翻身下马,姿态利落漂亮。
  他将缰绳随意地丢给一旁的亲兵,那双漂亮的凤眼扫视着周遭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不太满意。
  而后,竟是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起手来。
  “公子。”
  一名荀府的仆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陈襄面前。
  “夜里山中寒气重,您喝一碗驱驱寒。”仆从低声道,“钟校尉那边烧了许多热水,似是要沐浴。小人顺便也为您备下了盥洗之用,待会儿便送过来。”
  陈襄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山间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钟毓的营帐已经初具雏形,仆从们正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搬进去。
  他不得不承认,托这位钟大少爷的福,此行蜀道虽艰,却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行军都要舒适上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那些士族们大概以为,派个钟家人来监视他,便能让他束手束脚,甚至吃尽苦头。
  只是他们怕是也未曾料到,这位钟校尉过于讲究到了如此地步。
  有人费心费力地将一切都打点妥帖,陈襄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有劳了。”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几分寒气。
  ……
  历经二十余日的颠簸,当马车终于驶出了那段最崎岖难行的山路,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远处平原之上,那座雄伟的城郭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时,连钟毓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都有了一丝的松动。
  益州首府,成都。
  这座被群山环抱的锦官城,与长安的庄重威严截然不同,自有一股富庶闲逸的繁华之气。
  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陈襄尚未下车,便听闻外面传来一阵恭敬而热情的喧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
  只见宽阔的城门之下,早已立着一众官员,正翘首以盼。
  陈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温和,穿着一身刺史的绯色官服。便是益州刺史庞柔了。
  但陈襄自车中走出,最先赢上来的却并不是对方。
  “哎呀,钦使大人可算是到了!下官在此,可是等候多时了!”
  一个热情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名并未穿着官服,而是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蜀锦、腰间挂着琳琅金玉的胖子,竟自从庞柔身边越过,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到近前,胖子对着陈襄躬身便是一揖。
  看着恭敬无比,但那动作实在是过于疏松随意。
  陈襄的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手虚扶了一把:“……阁下是?”
  那胖子立刻直起身来。
  他面上笑容灿烂,一拍脑门,状似懊恼道:“哎呀,瞧我,太过激动,竟是忘了介绍自己了。”
  “——在下益州别驾董昱,见过钦使大人!”
  这一会的功夫,其余被落在后面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那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上前,对着陈襄行了一礼。
  “益州刺史庞柔,见过钦使。”
  第70章
  陈襄还了一礼,请对方起身。
  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掠过,又扫过那董昱。
  董昱,姓董。
  如无意外,便应该是巴郡董氏的人了。
  此人身为益州别驾,迎接钦使,却故意不穿官袍,嚣张之意昭然若揭。
  方才那番先声夺人的架势,连朝廷亲封的益州刺史庞柔,都被他衬得像个无足轻重的随从。
  “哎呀,钦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了!”
  董昱那张堆满了肥肉的脸上,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陈襄被这群人前呼后拥着,一路迎进了一处颇为奢华的酒楼。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刚一入门,便见门口处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红艳欲滴,宝光流转。
  堂内更是金碧辉煌,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
  宴席早已备下,设在视野最好的三楼。
  满桌的玉盘珍馐,光是菜品便有数十道,从炙烤鹿脊到清蒸江团,无一不是名贵菜色。
  席间更有歌舞助兴,舞姬身段妖娆,水袖翻飞,乐师技艺精湛,所奏之乐靡靡动听。
  陈襄面上欣赏歌舞,余光却扫过这宴中众人。
  钟毓入城后便以“军务在身,不便饮宴”为由,领着他的人马径直去了驿馆,没来参加这场宴席。
  庞柔作为益州刺史,自然是坐在上首。陈襄作为贵客,被安排在了其左手边下首位。
  董昱作为益州别驾,则坐在了庞柔的右手边下首。
  除了在开宴之时,庞柔举杯对着陈襄说了一句“钦使远来辛苦”,之后便再无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眼前的清炒河虾,姿态斯文,仿佛一尊被请来观礼的泥塑菩萨,周遭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
  反倒是董昱,十分热情。
  他指挥仆从为陈襄布菜,将一盘烤得外酥里嫩的羊羔肉送到了他面前。
  “钦使大人,尝尝这个!这是咱们蜀地特有的小羯羊,肉质鲜嫩,毫无膻味,京城里可是吃不到的!”
  立刻便有人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董别驾为了招待钦使,可是将自家园子里最好的厨子都给请来了!”
  “钦使大人有所不知,董别驾于这饮食品鉴之上,可是成都府一等一的大家!”
  董昱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许俗物,只要钦使大人吃得尽兴,下官便心满意足了。”
  陈襄从善如流,夹起那块羊肉,浅尝了一口。
  “肉质肥美,入口即化,果然名不虚传。多谢董别驾盛情。”
  陈襄应着这些人的话,偶尔举杯喝酒。
  谈笑风生间,他顺理成章地得知了董昱的身份。
  ——董家家主的亲侄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昱的一张胖脸上满面红光。
  他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杯壁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唉,说来不怕陈大人见笑。”
  董昱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这益州之地,山高水远,民风彪悍,多的是些刁民懒骨头,守着几亩薄田不思进取,不服王化。”
  “下官这些年,为了替朝廷分忧,那真是操碎了心!自己个儿带着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这才勉强让府库充实了些,不至于给朝廷拖后腿。”
  坐在他身旁的官员接话道:“确实如此。若非董别驾与董家这些年尽心竭力,益州哪有今日的富庶。”
  “可不是嘛!那些刁民,给他们田地都种不好,白白浪费了土地。还是董别驾,将那些地收拢起来,统一开垦,这才有了大片的良田,每年不知能多产出多少粮食!”
  这些人一唱一和,一时间,席间全是此起彼伏的恭维之声。
  仿佛董昱真是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贤良。
  “原来如此。”
  陈襄抬起眼,脸上是一派符合他年龄的,初出茅庐的好奇与惊讶。
  “下官在京中,只听闻益州富庶,乃天府之国,却不知背后竟有董别驾这般辛苦付出。”
  这番话一出,董昱脸上的笑容更盛。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要能让益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朝廷放心,下官便是再苦再累,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主动向陈襄示意。
  “不知钦使大人此番前来,是为何要事?”
  “——您放心,咱们益州虽是穷乡僻壤,比不得京城,但大人您既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董昱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我们董家听说大人要来,早就备了一些薄礼,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陈襄却像是全然没听懂那话里的深意。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纯良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玉箸,神情认真地开了口:“董别驾言重了。下官此来,只为商署一事。”
  “陛下隆恩,命我前来与诸位大人商讨,如何才能让益州的商路更加通达,惠及万民。这正是下官的职责所在,下官一定倾尽全力,将此事办好!”
  他的话中,一字一句都透着官样文章的刻板,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书呆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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