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地上铺着一层细密的刨花木屑,踩上去软而无声。
穿着青色细布衣裳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
对方用襻膊缚起袖子,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什么。
陈襄微微抬高音量,唤了一声:“庞大人?”
那人动作一顿,才像是意识到有人进来了,转过头来。
果然是益州刺史,庞柔。
对方此刻,看着不像是名士人。倒像是名工匠。
“……陈大人?”
见到陈襄,庞柔面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而后,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不知陈大人前来,在下有失远迎,失礼了。”
陈襄的目光略过案上那些各式各样的机巧物件,最终凝在了一座尤为精巧的模型上面。
那是一架翻车模型。
龙骨、筒轮、刮板,无一不备,甚至连轮轴处的卯榫结构都清晰可见。
“庞大人言重了。”
陈襄收回目光,唇畔含笑道,“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了大人的雅兴。”
“雅兴……”
庞柔眉目低敛,语气平和道,“哪里算得上什么雅兴,不过是闲来无事,胡乱鼓捣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让大人见笑了。”
陈襄仔细打量起昨日没有仔细观察的对方的脸。
比起记忆当中,那名清雅俊秀、意气风发的青年郡守,对方如今就像是一颗被岁月打磨得温吞无光的青石,眼角已有了些细微的纹路。
庞柔道:“不知陈大人此来,寻在下何事?”
陈襄将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递到了对方面前。
“还请庞大人先过目此信。”
庞柔有些疑惑地将其接了过来。
那信封上一片素白,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私印。
他觉得那印有些熟悉,但初时并未在意。直到触碰到那纹路时,他的目光倏然一凝。
这是……颍川荀氏的私印。
庞柔的呼吸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对方自长安而来,而荀氏当今还在朝中的人,便唯有那位了。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动作缓缓,拆开信封。
庞柔看信的功夫,陈襄负手上前,来到了桌案边。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架翻车模型,伸手在那细小的叶轮上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那由无数细小零件构成的模型应声而动。
小小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带动着刮板沿着龙骨攀升,整个结构无比流畅地运转起来。
每一个齿轮,每一片叶板,都被打磨得光滑细致,精巧得不可思议。
陈襄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一处。
翻车的转轴与叶板连接之处,用的虽是卯榫之法,却又与寻常木工所见截然不同。
那独特的枢纽结构,似乎能让叶板的角度随着水流的大小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是在水量稀少的枯水期,此物也能最大限度地借用那微弱的水力,保持翻水入渠的效用!
陈襄的眼神一亮。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精巧的玩物,背后所蕴藏的巨大价值。
若能够将其推行于乡野,必能让无数饱受干旱之苦的良田,变为旱涝保收的沃土!
他目光灼热地看向旁边那些散落的大小零件,以及其他几个尚未完成的的模型。
庞柔,竟还有着这样的才能?
作为穿越者,陈襄当初,自然也是想过要不要搞点什么发明创造的。
但系统是个人工智障,他自己更是动手能力约等于无。
但他想要给师兄做生日蛋糕,却把整个厨房都给点着;想蒸馏医用酒精,又大失败。
至于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他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具体的方向和步骤都一无所知,更是不用提。
在经历了这些之后,陈襄就清楚地认识了自己,不再去做什么无用功了。
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
但可惜的是,他上辈子并未遇到过什么擅于此道的人才。
没有想到,现在竟让他发现了一个。
陈襄再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已然有些不太对劲起来。
那边,庞柔已经看完了信。
他叹了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之中。
“此处杂乱,并非说话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陈襄,“还请陈大人于一旁稍坐,容在下整理一番,更衣后再来相见。”
陈襄却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不必。我与庞大人都不是在意繁文缛节之人。”
他没给对方与此事之上继续纠结的机会。
“这翻车,是庞大人亲手所制?”
庞柔一愣,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案上那架翻车模型。
“是的。”
陈襄道:“这模型比起工部所制的官样更为精巧,细节之处,似乎也有所不同?”
“大人谬赞。”
庞柔缓声解释道,“蜀地多山陵,水网密布,却引水不易。在下想着,若能稍作改良,使其更易搬运、驱动,或许可解许多高地田亩缺水之困……”
果然如此。
看着陈襄是真的毫不在意他这身打扮,反而对这些机巧之物兴致盎然的样子,庞柔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坚持那些虚礼。
他将手中的信件妥善放至一旁,将桌案上散乱的图纸和工具略略整理了一下,从旁拉出两把座椅。
“地方简陋,还望大人莫要嫌弃。请坐。”
两人相对落座。
“从未想到,庞大人竟有如此才能!”
听到陈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惊叹,庞柔的神情有些复杂。
“算不上什么才能,不过是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罢了。”
“早年间在家中,长辈管束得严,不许我钻研这些奇技淫巧,后来入了仕,整日忙于公务,更是没有半分空闲。”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淬了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奈。
“……现如今,倒是有时间可以投身于这些无用之物了。”
陈襄的指尖在身侧的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疑惑道:“此物巧夺天工。若能推行,不知能解多少旱田之困,怎会是无用之物?”
庞柔摇了摇头:“费时费力,他们并不在意。”
这个“他们”,指代何人,陈襄心知肚明。
董家。
陈襄面上的感慨收敛了起来。
他掀起眼帘,目光笔直地落在庞柔的脸上。
庞柔却垂下眼,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又疏离的姿态。
“陈大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商署一事?”
他主动开口,却是转移了方才的话题,“朝廷欲开商署,通商路,惠万民,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措。”
“只是,董家在益州,盐铁、蜀锦、茶叶……几乎各行各业,皆有涉足。外来的商贾想要在此地立足,便绕不开董家。此事想必大人亦有所知。”
庞柔的声音平和,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但其实,此事并不难。只要能将这商署的利润与好处说与董家听,让他们看到其中之利,他们自然会同意。”
陈襄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屋内的空气中,只有木料的清香与桐油的微涩在静静流淌。
“庞大人,”陈襄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沉闷的宁静,“您看了信,可有何想说?”
庞柔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抬起眼,看向陈襄:“荀太傅清名远播,为国为民,在下素来敬佩。”
“太傅总理商署,事必躬亲,在下定然会倾力相助,配合陈大人行事,将朝廷的商署事宜在益州妥善落实。”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吞有礼。
陈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通透,却也淬着一丝冷冽的锋芒。
庞柔一口气说了这些,将一切剖析得明明白白,既是为陈襄献计,也是将自己摘了出去,置身事外。
将投降与妥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庞大人,这就没有意思了。”
陈襄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庞柔的脸上,看着对方那副好似与世无争的庸碌模样。
他记忆中的庞柔,不是这样的。
其人虽名“柔”,骨子里却有磐石之坚,有青松之傲。
“庞大人当年在南阳,于乱世之中辟出一片安宁之地,活人无数……”
“可并非是如今这般啊。”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庞柔眼睫猛地一颤。
他面上那种像是面具一般的无可奈何的笑意,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