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杨公此举,正是为了国家社稷,是我等百官的楷模!”
  乔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临阵脱逃的楷模?!”
  眼见着朝堂之上又吵作了一团,龙椅上的皇帝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了下方那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身影。
  荀珩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揖。
  “陛下勿忧。”
  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在混乱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沉稳。仅仅四个字,便奇异地安抚了皇帝的焦躁。
  殿内愈演愈烈的争吵声,也在这道声音下渐渐平息。
  荀珩直起身,目光冷然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臣身为太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危难之际,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没有半分推诿,没有丝毫犹豫。
  他竟就这么将这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两副重担,尽数担在了自己肩上。
  杨洪终于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悲戚,却掩不住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
  他对着荀珩长长一揖,道:“荀太傅高风亮节,老朽自愧不如。”
  “太傅才兼文武,乃是国之栋梁,社稷无忧矣。老朽这就回府闭门思过,日夜为国朝祈福,盼太傅早日为我朝扫平忧患。”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真有几分英雄迟暮、黯然离场的悲凉。
  然而,杨洪尚未走出几步。
  “咳咳。”
  一道咳嗽声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中低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吏部尚书姜琳。
  姜琳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身形本就消瘦。如今天气转寒,那张脸上更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方才朝堂之上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始终一言不发。
  崔晔心中一紧,想起先前的情景,有些警觉地看向他:“姜尚书有何话要说?”
  “唉,杨侍中这可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姜琳抬眼道,“黄河水患,十万火急;北疆战事,刻不容缓。这两件事,哪一件都需耗尽心力。只怕太傅一人分身乏术,还需要有大家齐心协力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附和,崔晔却不敢放松,只犹疑着道:“……自如此!”
  姜琳慢悠悠地道,“杨大人方才说得对。有罪之人,自当受罚。”
  “臣听说,那奉旨出使益州的陈琬,行事乖张,手段残暴,惹得天怒人怨,如今正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荀珩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如今雁门关告急,匈奴铁骑凶猛,非骁勇善战之将不能退敌。倒不如……”
  姜琳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含着浅笑的桃花眼,若有似无地扫过荀珩的面容,“派陈琬前往雁门,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若是他能守住雁门,击退匈奴,那便是将功折罪,陛下可酌情宽宥。若是他守不住关隘……”
  姜琳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也正好,算是为国捐躯,省得再劳烦刑部动刀了。”
  “……荒唐!”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礼部尚书钟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他的眉头紧紧蹙成一个川字,“戴罪之身,如何能领三军帅印?!”
  姜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所以说让其戴罪立功。”
  “朝中将领多驻守地方,不可擅动。且如今匈奴叩关,十万火急,正是兵贵神速之时,哪里还有时间慢吞吞地调兵遣将?”
  姜琳抬起眼,斜睨了钟隽一眼:“钟尚书乃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既然如此反对,莫不是打算亲自披挂上阵,为国杀敌?”
  “你——!”
  钟隽被这一句堵得脸色瞬间由红转青,一口气憋在胸口。
  一旁的工部尚书崔晔见状,连忙出声质疑:“姜尚书说笑了。那陈琬不过一黄口小儿,毫无领兵经验,怎堪重任?”
  姜琳的目光从钟隽身上移开,转向了崔晔,:“那崔尚书欲担此重任么?”
  “……你!”
  崔晔的面色同样变得铁青,嘴唇抖了抖,“本官乃是文臣……!”
  姜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了那刚刚转身还没走出几步的杨洪。
  “杨侍中一腔报国热血,感天动地。”他语气凉凉,好整以暇道,“不如也领兵北上,去雁门关戴罪立功?”
  杨洪脚步一顿,身形僵住。
  “……”
  姜琳的目光轻轻扫过朝中噤若寒蝉的众臣,缓缓收敛起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过身去,朝着御座长长一揖。
  “陛下!国难当头,十万火急,不应再拘泥于陈规旧矩。”
  姜琳的神色异常冷肃。
  “陈琬虽是戴罪之身,但其孤身出使益州,便能剿灭董家数千私军,平定一方叛乱。此等统兵之能,此等胆魄,试问在座诸位谁人能及?”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缓缓直起身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臣以此身担保,陈琬其人,确有能力驰援雁门,击退匈奴!”
  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姜琳的目光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也没有看殿中任何一位朝臣。
  他的目光穿过那一道道或惊或疑的视线,明亮如炬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了荀珩的双眼。
  “荀含章!”
  钟隽咬着牙,一双怒不可遏的凌厉凤眼也看向了荀珩,“国之重器,三军之帅印,岂能交予一罪臣之手?你身为百官之首,难道也认同他们这般胡闹吗?!”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荀珩的身上。
  他是当朝太傅,是百官之首,是杨洪“退位”之后,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唯一的主心骨。
  这个决定,只能由他来做。
  宣政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窗外凄冷的秋雨拍打着殿檐,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所有人都等待着荀珩做出决断。
  荀珩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与姜琳对视。
  姜琳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清明冷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里没有戏谑与轻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决意。
  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知道么?
  你知道的。
  你知道这是最好的解法。
  你也知道,这是谁的决定。
  荀珩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久,宣政殿内无人出声。
  满殿朝臣屏息凝神,就连皇帝也屏住呼吸,不知道太傅会做出如何决断。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姜琳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高声道,“请太傅速做决断!”
  荀珩眼睫颤动,闭上了双眼。
  数息之后,他再度睁眼,深潭之下的波澜都已敛去,只余一片幽深寂静的寒意。
  “臣,附议吏部尚书之言。”
  他面向御座,缓缓躬身。
  “请陛下下旨,擢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驰援雁门。”
  ……
  刑部大牢终年不见天日。
  阴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料与陈旧血腥混杂在一起的霉味,墙角昏黄的油灯如豆,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名内侍簇拥着一位手捧明黄卷轴的大太监,踩着满地脏污的稻草,快步停在了一处牢房。
  牢房内,陈襄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破烂草席的木榻上,闭目养神。
  他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那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了颤,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狱卒诚惶诚恐地奔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随着“哗啦”一声脆响,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
  牢门大开。
  为首的太监捏着嗓子,高声唱喏:“陈琬接旨——”
  陈襄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得惊人,不见半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与颓唐,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冷冽而沉静。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撩起衣袍,从容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主事陈琬,虽行事乖张,然念其颇通兵法,才堪大用。今匈奴犯边,雁门告急,社稷危殆,特封陈琬为骠骑将军,总领三军,即刻领兵驰援,戴罪立功。望尔克尽忠心,不负圣恩。钦此!”
  尖细的声音在潮湿的牢房中回荡。
  “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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