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来到陈襄的营帐之前,他整了整衣甲:“军师,末将殷纪求见。”
“进。”
帐内传来一道声音。
殷纪掀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陈襄正伏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光处理军务。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身后的帐壁之上。
明明刚打了一场足以奠定北方霸主地位的大胜仗,可他的脸上却见不到几分喜色,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经过数年战争的洗礼,殷纪的身量已然拔高,甚至超过了陈襄。
战场之上,他斩将夺旗,是一名勇不可当的猛将。
然而站在军师的面前,殷纪却下意识地收敛其了所有的锋芒与煞气。
他微微躬身,轻声开口询问:“军师,今日大胜,您为何提前离席?”
“是,还有何忧虑之处么?”
陈襄闻言,缓缓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名他看着长大,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将领的少年,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错。”
他指了指桌案上摊开的舆图,殷纪忙凑上前去。
陈襄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我军已占据幽、冀、并三州,根基已稳。接下来,只需西出关中,东进河洛,则中原可定。”
“这些都不过是时日问题。”
平静的声音,描绘出的却是一幅席卷天下、重整山河的宏伟蓝图。
殷纪心潮澎湃,眼中跳跃着烛火的光芒。
但那手指却停了下来。
陈襄抬手,“你看这里。”
殷纪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与一道蜿蜒的防线。
“是雁门关?”
陈襄点了点头。
“真正的隐患,便在这里。”
手指划过长城以北,重重地点在那片代表着广袤草原的区域上。
“匈奴?”殷纪有些不解,道,“可是匈奴不是已与朝廷议和了么?”
“——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陈襄道:“匈奴之地苦寒贫瘠,逐水草而居,一旦遭遇天灾便会食不果腹。中原的富庶与繁华对他们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渴望。”
“如今他们蛰伏不动,不过是积攒实力,等待时机。一旦中原内乱加剧,国力衰弱,边防空虚,他们的铁蹄会毫不犹豫地踏破雁门,长驱直入。”
“可叹中原只知沉溺于内斗争权夺利,却无人看到这悬于头顶的利刃!”
这一番话如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让殷纪胸中那点因战争胜利而生的火热瞬间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军师的忧虑。
不是对一城一地得失的计较。
而是洞穿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光阴的远见,是对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最深沉的苦心。
在被这广阔视野震悚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热血从他的胸腔深处炸开。
“扑通”一声。
他单膝跪地,坚硬的膝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殷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陈襄:“我愿领兵驻守北境,为军师分忧!”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会让匈奴的一兵一卒踏入关内半步!”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陈襄看着殷纪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如寒星般明亮的眼眸。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冷峭,让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真实的温度。
若春风化雪。
“好。”
陈襄走上前,将手搭在殷纪的臂膀上将其扶了起来,温声道,“往后,便要仰赖将军了。”
“……”
那一夜的誓言言犹在耳。
直到新朝建立,殷纪自请驻守边关。
离别之际,陈襄亲自来送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
而殷纪向着对方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说自己会信守承诺,定会将匈奴挡在关外。
后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人背负着“毒士”、“国贼”的骂名,死在了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构陷与阴谋里。
殷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雁门与匈奴人厮杀。
待回过神时,他已提着一杆长枪,单人独骑追着数百人的匈奴部队杀出数百里。
三天三夜之后,麾下将士们看着他浴血而归的模样,皆是心惊胆战。他们甚至以为他会就此调转马头,率领军队杀回长安去为那人报仇。
可是殷纪没有。
他擦干了枪上的血,洗去了甲胄上的污泥,沉默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巍峨的关隘之上。
他守在边关。
这一守,就是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边关的风沙粗砺如刀,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气。
他的年纪在漫长的戍守中不断增长,麾下不少跟随他一同来到此地的老兵鬓角都已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
朝中的局势变了又变。
太祖驾崩,先帝继位。
先帝早逝,新帝登基。
士族与寒门两党争斗不休。
殷纪作为新朝唯一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藩王,成了无数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棋子。
两党都有人想私下拉拢他,他们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殷纪拒绝了。
于是,朝廷开始克扣粮草,拖延军饷。
最困难的时候,军中将士甚至要靠打猎才能勉强果腹。
兵士们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地在殷纪面前抱怨。
“将军身为宁王,身份何等尊贵,为何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等窝囊气!”
“将军,您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您振臂一呼,弟兄们愿意跟着您打回朝廷,向那帮孙子要个说法!”
殷纪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冰冷的长枪。
“我不会离开边关。”
“——此话休得再提。”
“……”
部将不解:“这边关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值得将军留恋的?”
殷纪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天地。
“我生在战场上,也会死在战场上。”
若他走了,匈奴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承约,承约!
这是他对那个人的约定。
他会如同一座界碑,一座山岳,为身后的万里河山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会一直信守着这个承诺,直到战死沙场。
……
可是现在。
那一人骑着马,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殷纪的面前。
寒风吹起对方墨色的发丝,那张在记忆中镌刻了无数遍的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恍惚间,殷纪觉得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宁王,第一次站在营帐前,仰望着对方的身影。
那是父亲言听计从的谋士,是兄长敬重有加的老师。
是……他的军师。
殷纪翻身下马。
因为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时,身上的甲胄发出了沉重的铿锵碰撞之声。
而后。
“咚”地一声闷响。
坚硬的膝甲砸在冰冷的地上。
在数千双眼睛注视下,那位威震天下的宁王殿下,将他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
单膝跪地。
殷纪的眼前逐渐模糊。
“承约……”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原本低沉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脸颊之上似是有滚烫的液体在流淌。是血?是泪?
“……有负军师所托!”
第92章
殷纪低垂着头颅,有些不敢抬头。
七年的风沙与血火,七年的孤寂与坚守,他以为他的心早已被打磨得如磐石般坚硬。
可……原来不是。
他怕面前之人只是一场幻觉,一抬头就会烟消云散。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与浸透了铁锈与血腥气的沙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熟悉。
一如当年在军帐之中,扶起那个立下誓言的少年将军的手。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起来罢。”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耳鸣,清晰地落入殷纪的魂魄深处。
不是幻觉。
殷纪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向上望去。
陈襄正微微俯身,低头看着他。
朔北的寒风吹动着乌黑的发丝,拂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如画,唇色丹朱,漆黑的眼瞳里映着殷纪狼狈的倒影。
的确是记忆深处,最初的那个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人为之折服的少年谋士的模样。
殷纪如梦初醒,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