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皇帝今年八岁,距离及冠亲政,还有十二年。
  整肃吏治,改革税赋,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这十二年,要让这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大好河山重现盛世繁华。这些事情,他会与师兄一同去做的。
  陈襄忽然想到了什么:“师兄!”
  一个大胆而新奇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既然师兄觉得我的文章可以留下来……那不如,待日后清闲下来,我们合著一本书罢?”
  陈襄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将我们二人的见解、文章都收录进去,把对这天下的种种构想和政治理念都整理成册,留给后人!”
  荀珩看着陈襄神采飞扬的样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当中,似是有星辰在闪烁。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清浅的笑意。
  陈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兴奋地一拍手。旋即又陷入了新的沉思。
  “这本书,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荀珩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陈襄,看着他在灯火下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豁然舒展的侧脸。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雪已然停歇。
  一轮皎洁的明月拨开云层,高悬于洗练如墨的夜空。清冷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与的暖黄烛光交织在一起。
  山河无恙,明月永恒。
  这本书的名字,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想。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
  后续会有番外掉落[撒花][撒花][撒花]
  第112章 后记
  元安十九年,天下清明,海内升平。
  这一年,皇帝及冠亲政,改元泰宁。
  大典举行,钟鼓齐鸣,百官朝贺。御座之上,青年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明黄龙袍,早已彻底褪去了先前的稚气。
  他端坐龙椅,眉宇间是英气与沉稳,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已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
  三日后,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又是一年春日。
  惠风和畅,道旁的新柳抽出嫩绿的枝条,柳絮在融融的暖阳下漫天纷飞,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道旁,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从,简单得不像是两位重臣的归乡之行。
  陈襄与荀珩致仕归乡,今日便要离开长安。
  他们不想弄出太大阵仗,甚至没有告知朝中百官。
  可还是有人来了。
  “——太傅,陈卿!”
  青年天子一身玄色常服,亲自策马出城前来相送。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弯下腰来对话的孩童,身量与陈襄齐平。可此时此刻,皇帝脸上没有半分亲政大典上的那份成熟威严,眼眶红红的,与孩童时期神态一模一样。
  “朕……朕舍不得你们。”
  早在十二岁的时候,皇帝便在二人的看护教导之下开始慢慢接触朝政了。
  这些年来,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他遇到何种难题,他总能安心地去学,放手地去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永远站着太傅与陈卿。
  可如今,他们要走了。
  陈襄看着皇帝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面带笑意道:“陛下已经长大了。”
  “这些年来您一直做得很好,如今朝中诸事,早已能独当一面了。”
  “可那都是有太傅和陈卿在……”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了陈襄的袖子,“万一、万一朕日后有拿不准的主意,该怎么办?”
  “可还能去信问二位先生么?”
  陈襄颔首:“自然可以。”
  他看着皇帝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温和道:“不过信件往来,路途遥远。陛下若真遇疑难,不妨先与身边之人商议。”
  “身边之人?”
  “是。”陈襄道,“譬如萧榆。”
  萧榆。
  阿木,或者说,是那个更早之前曾经叫做阿萱的孩子。
  十二年前,萧肃奉诏自荆州回京,接任了侍中之位。他也将这个孩子带回了长安。因其天资聪颖,又与皇帝年岁相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帝的伴读。
  陈襄在看到那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读书的画面时,目光不免有些微妙的复杂。
  这孩子与皇帝的容貌并非十分相像,可那眉眼神韵间却有一丝相似的影子。
  ——毕竟,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也不知是那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太过久远,还是对方彼时年纪太小,如今的萧榆,似乎已完全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了。
  他被萧肃教养得极好,知礼节,懂进退,事事以皇帝为先,锋芒不露。
  可他的道行毕竟不如萧肃那老狐狸那般深厚。
  在陈襄眼中,对方那敏捷的才思和几乎一点就透的聪慧,与不过是普通孩童,心性宽厚纯粹的皇帝相比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但皇帝十分乐意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二人亲密无间,陈襄看在眼里,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萧榆嗜甜,尤爱那街头巷尾卖的糖葫芦。
  有一回他偷偷将糖葫芦带进宫里给皇帝尝鲜。皇帝自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严格调配的清淡膳食,哪里尝过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自那以后便日日缠着萧榆,让他给自己带糖葫芦吃。
  结果便是没过多久就吃坏了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二人一起挨了萧肃的一顿训斥。
  萧榆比皇帝年长几岁,早些年便已入了朝堂,展露出不俗的才干。
  也正是在那时,萧肃以“父子同朝多有不便”为由上书致仕,拂衣而去。
  陈襄腹诽,什么父子同朝不便,那家伙分明就是不想再继续带孩子了。
  还有姜琳。
  对方当初辞去了官职,本以为会就此逍遥快活去,哪知对方竟是天天赖在他的候府,美其名曰讨债。
  说什么他死的那七年,他每年都拿上好的酒去祭他,请他喝了多少酒。现在该他请回来了。
  陈襄:……
  陈襄看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他看看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不顾对方吱哇乱叫的抗议,冷酷地将其又拉回来处理公务。
  适当工作,有益养生。
  在被继续压榨了整整两年之后,姜琳终于被折磨得待不住了,说是要去完成他的梦想,游历天下,自此跑没了踪影。
  想起这些旧事,陈襄唇角微微勾起。
  “萧榆聪慧稳重,又最是了解陛下,若有疑难,陛下可多与他商议。”
  “若要论及国策民生,陛下也可多听听监察院院长杜衡的意见。”陈襄接着道,“杜衡其人清正廉直,对各地民生了解颇深,于许多事情上都有独到的见解。”
  杜衡自濮阳县令任满调回京中,便入了监察院。
  他这些年脚踏实地,去各地体察民情,清肃吏治,几乎将这大好河山走了个遍。因其卓著的功绩,最终升任为监察院院长。
  有对方在,皇帝便能听见来自民间最真实的声音,知晓天下各地的真实情形。
  “至于军事上的疑难,询问钟毓、荀凌二位将军便是。”
  荀凌自当初参军远赴边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后成熟了许多。他没有再推辞朝廷的官职,而是留在了军中,凭着战功与能力步步高升。而钟毓也在沙场上戴罪立功,官复原职。
  如今,这二人一个掌长安城防,一个掌虎贲禁军,皆是拱卫皇权最忠实的臂膀。
  “嗯……”皇帝点了点头,情绪依旧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陈襄看着他这般模样,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我与太傅虽不在朝中,但心却从未离开过。我们会一直在陛下的身后看着您。”
  “——看着您,开创一个真正的泰宁盛世。”
  不必害怕,放手去做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可那份信任与鼓励,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皇帝心中盘踞不散的那些惶恐与不安被抚平了。
  他感觉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
  “……朕明白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只紧紧拽着陈襄衣袖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太傅,陈卿。一路保重。”
  他对着二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襄与荀珩一同上了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滚。于这一季春深之时朝着长安城外的官道驶去。
  陈襄坐在车内,终究是没忍住,指尖微动掀开车帘向后回望。
  高大长安城墙在春日暖阳下静默矗立,轮廓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十二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两世为人,一直沉沉压在心中的担子在这一刻彻底被卸下了去。陈襄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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