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筋骨损了底子,内息不再平稳,许多过往轻而易举的招式,如今也要多费一分气力。
  惊刃早知自己不复巅峰。
  一柄刀用久了,刀尖终有卷钝之时,刃面再如何磨砺,也总有失锋芒的一日,又何况一副血肉之躯。
  所以说……
  此行一去,再无归期。
  她所敬、所忠的容家,容得下金玉满堂、丝竹绕梁,容得下白猫安睡的软垫、黄雀啼唱的金笼。
  容得下这天地任何人,却容不下她。
  锁骨下新添的伤口阵阵作痛,惊刃不作理会,只静静屏息,聆听林中动静。
  枝叶交错,远处深林忽有惊鸟腾空,翅羽拍动,呼啦啦掠入天际。
  惊刃翻身跃起,疾掠而去。
  药馆的小童说,有名黑衣女子曾询问过一种名为“渡生莲”的药材。医馆并无此物,林中倒是有一处峭壁,经年落雨,适合生长。
  几个呼吸间,惊刃便逼近林尽之地,透过厚重枝叶,隐约能窥见一处开阔石地。
  悬崖上站着一个人。
  她戴着一顶黑纱帷帽,背手站在崖边,足尖踏着一块凸出的小岩石,俯身瞧着。
  风过之时,黑纱也随着晃动,她身形看似摇摇欲坠,却立得稳当无比。
  惊刃压住呼吸,她隐藏在树影之中,分出八分心神,紧盯那人的任何动作。
  黑衣人在崖边晃悠了一会,原本空无一物的指节间,忽地多出了几片树叶。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黑纱、穿过枝叶、穿过树影,不偏不倚——
  落在惊刃藏身的地方。
  惊刃心头一跳,暗暗握紧刀柄。
  “出来吧。”那人嗓音干枯、沙哑,“来了一个还有一个,真是不消停啊。”
  她漫不经心地笑:“太有名了,倒也烦人。”
  语落,一片叶随手而掷。
  叶片化刃而去,势如破竹,将将擦着惊刃面颊而过,削断了她的几缕发丝。
  “不用躲着了,”她道,“要打快打,别碍着我采花。”
  一刹间,惊刃身影自林间掠出,瞬息间逼近身旁。刀光锐利,直取心口!
  那人半步未退,只微微偏头,拈着叶片,道了声:“这次就来了一个?”
  “这可不好呀。”
  她摇着头,语气竟带着几分善意:“没人帮忙收尸,暴毙荒山多不好看。”
  言语未落,指尖一扬,数枚落叶疾射而出,力道极为凶狠,撞得刃面嗡嗡作响。
  惊刃虎口一阵剧痛,她咬牙,将涌上咽喉的血气硬生生咽下。
  刀锋转弯,再次反刺,直取咽喉。
  ——“咔。
  裂骨声响起,惊刃闷哼一声,右手关节已被那人干脆利落地拧断。
  紧接着,她腹部受到重重一击,喉腔里的血再也咽不下去,尽数喷了出来。
  长刀飞出,钉入远处地面,刃身隐隐开裂。
  两招,不过两招而已。
  她便失了先机,失了刀剑,落得一身狼狈,被对方踩在脚下。
  若是巅峰时期的自己,或许还有一战的可能,但如今……怕是已无回旋余地。
  惊刃心中苦笑。
  天下第一抱着手臂,足尖如猫儿般轻轻一点,踩在她另一只尚完好的手腕上:“哪家派来的?”
  惊刃想抽回手,那人脚下力道却极稳,看似随意,实则将她钉在原地,分毫难移。
  “怎么不说话?”天下第一又道。
  指尖触到惊刃面颊,摩挲片刻,滑过皮肉,绕到耳侧,捏住人/皮面具的一角。
  令人意外的是,那人指尖极为柔软,并无习武之人常有的茧痕,温温润润,触感似玉。
  惊刃偏头想躲,奈何身形被牢牢固定住,几乎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其动作。
  “撕拉”一声轻响,
  面具剥离,露出原本样貌。
  惊刃咬紧了唇,浅色眼瞳凝起,面颊因疼痛而微微泛红,唇瓣还染着咳出的血色。
  天下第一看着她,忽地一顿。
  趁着对方愣神的刹那,惊刃自左袖间摸出一枚匕首,反手紧握。
  她没有丝毫迟疑,用尽仅剩的力气,向着天下第一的脖颈划去。
  很可惜,刀刃没能碰到她。
  天下第一偏了偏头,刀尖自下而上,将黑纱划开一道豁口,割断了面纱的系绳。
  帷帽坠落,面纱散落一地。
  惊刃不由得一怔。层叠厚重的黑纱之后,竟然藏着一位惊艳绝伦、容貌极盛的美人。
  美人眉睫弯弯,眼角漾出一个笑来,如若红梅落雪,桃蕊缀枝,娇媚入骨。
  极清、极艳、
  又极潋滟的一个美人。
  她丝毫没有暴露面容的慌张,压着惊刃的手腕,盈盈道:“怎么了?”
  惊刃心神不宁,她为了此次刺杀准备良多,也做过许多设想,却从未曾料到过——
  天下第一,竟会如此年轻?
  美人压前了一点,墨色长发落至惊刃颈边,挠了挠,留下零星痒意,又倏地溜走了。
  在剥下她的面具后,天下第一的动作,蓦然柔和了几分。
  好似一个捡到颗糖果的小孩,饶有兴致地,一点点剥开亮晶晶的糖纸。
  美人点了惊刃的穴,将力道卸去,又将她双手反扣,禁锢在原地。
  “我此番出山,虽说乱七八糟揍了不少人,但应当还没招惹上无字诏才是。”
  美人一歪头,道:“你家主子真不是个东西啊,扔这么一个漂亮水灵的姑娘来送死。”
  语气里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惊刃:“……”
  你不准污蔑主子。
  喉咙都是血,她没能说出口。
  比起之前粗哑的伪音,天下第一真实的嗓音干净清冷,如珠玉滚落面侧。
  她随手一扔,将皱巴巴的面具丢到一边,而后探到惊刃腰侧,把她紧握的小匕首抢走。
  刀刃一转,抵上惊刃颈侧。
  “小哑巴,你究竟是谁家派来的?”美人道,“是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
  她欺身而下,一手撑地,一手持刀,右膝抵进惊刃腿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前顶了顶,恰好撞在柔软之处。
  “唔!”惊刃身子一颤,腰背微微弓起。
  脖颈送向刀刃,几乎要破皮见血,天下第一连忙松了点力道,将匕首抬起一些。
  ……这是何意?
  她怎么还不杀了我?
  惊刃心中疑虑更重,看着天下第一掂了掂手中的刀刃,神情若有所思。
  刀尖抵着她的肌肤,带着些微凉意,不紧不慢、一寸又一寸地向下滑。
  刃面滑过下颌、滑过脖颈,勾住包裹严实,不留一丝缝隙的衣领,忽地轻巧一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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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第一:王八蛋容家,没良心老板,007苛责美女员工!看看我们家小刺客脸白得都没血色了!这得喝多少瓶营养液才能好啊(抹泪)(大哭)
  惊刃:…………
  【作话】
  开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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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峭春寒 2 布料慢悠悠地裂,细细作响……
  环扣被刀尖挑落在地,严实扣着的衣领散开,露出一寸苍白颈部。
  惊刃实在想不通她要做什么。
  她缓过一口气来,冷冷道:“你一刀扎进心口便是,割喉容易溅得一身血,不值当。”
  语罢,天下第一眼睛居然亮了亮。
  刀尖拨弄着她微敞的衣领,不急不缓,似撩拨着一片叶般,晃晃悠悠的。
  “原来不是哑巴呀,”她道,“你声音真好听,再说两句听听。”
  惊刃:“……”
  天下第一将刀使得极好,能一刀封喉,也能这般——刃面轻贴着皮肉,软得如一条蛇,沿着脖颈游走。
  布料慢悠悠地裂,细细作响。
  “嗒”的一声,又是两枚环扣应声而断,衣领彻底散落开来,露出大片细白皮肤。
  惊刃一言不发,呼吸都是静的。
  衣物被刀尖挑开,却见紧绷的锁骨之下,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
  伤口极深,未曾敷药也未裹纱,随着起伏不定的呼吸,一丝一缕沁着血丝。
  天下第一轻叹:“这又是何苦。”
  从无字诏出身的暗卫,大多是随意买卖、更替的死士,只有少数出类拔萃者,会在身体某处烙下家徽。
  说好听些,是忠诚的象征;说难听些,不过是一块狗牌,若是头被砍掉了,还能靠烙印勉强认个尸。
  她会决绝地将烙印剜去,想必也是知道此行十死无生,生怕连累了主子。
  “那人叫你来送死,”天下第一轻声道,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倒是一心护着她。”
  语毕,匕首被随手一抛。
  刃面在石上旋了两圈,倏然停下。
  她起身,解了惊刃身上的穴道,语气淡淡:“今儿碰上我心情好,放你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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