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铮”一声轻响。
  刀刃没有如预想般没入血肉,而是稳稳地,卡在一柄银白扇骨之间。
  敌人虎口迸血,被震得连退三步。
  玉流苏柔柔摇晃,流转生光。扇上墨梅舒展,寥寥几笔,风流自在。
  长发拂过她面侧,耳旁传来极轻的,散落的一声叹:“怎么不喊我?”
  惊刃仰头望去,
  恰好对方也低头看她。
  柳染堤一身白衣,青丝垂肩,她踩着一片飘零的叶,于阴暗的林中,如一轮高悬于天,清冷皎然的明月。
  “躲着点血。”她道。
  忽有一阵山风卷过,鸟雀惊起,枝叶纷飞间,日光倾泻而下。
  幽暗的深林被掀开一角,于她瞳孔之中,倒映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银光。
  惊刃呼吸一顿。
  她这才知晓,柳染堤为何要在无字诏中,买下如此之多的银丝。
  银丝缠绕枝桠,织成杀人的网,蛰伏于阴影之中,此刻一照日光,方才显露出一线踪迹。
  柳染堤掂着线,向后一扯。
  银线微颤,一声未响,七八个匪徒瞬间头颅离体,接连落地,铺了一地狼藉。
  惊刃面颊上溅到些许湿润。她抬手一拭,指腹一片殷红,仍旧温热。
  “呼。”柳染堤打了个哈欠。
  她踹开一把落在脚旁的短刀,越过几具尸体,向着惊刃走来。
  柳染堤才被喧闹声扰醒,眼角尚带一丝未褪的倦意,含糊道:“小刺客,你……”
  剩余的话停在两人之间。
  惊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地握着,那一柄断成两节的旧剑。
  她的手腕直发抖,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柄剑又旧又破,不锋利,也不值几两银子,剑锋布满细痕,柄缠脱落,早就不好用了。
  同僚苦心劝过她多次,让她换把剑。惊刃摇摇头,一直没换。
  她仗着自己武功高、出手极稳,从未真正全力劈刺,一直小心翼翼地将它用到了现在。
  可它终究还是断了。不是折在谁的神兵利器下,也不是败于什么盖世高手,仅是被一柄粗制砍刀轻易斩断。
  ……像个不好笑的笑话一样。
  柳染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惊刃不解。
  柳染堤没再说话,她走过去,避开手臂处的伤口,将惊刃慢慢扶起来。
  她问道:“你武功恢复得如何?”
  “两成左右。”惊刃道。
  “这样,”柳染堤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驾车人,“我去她带下山,你在这等我片刻。”
  惊刃点点头。
  柳染堤转身而去,在驾车人身前俯下。妇人还没喘过气来,转眼颈部便贴上一枚银针。
  “银两不会少,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谪仙般的美人微笑着,“我会与你细细讲来。”
  驾车人:“……”
  柳染堤瞧着身形纤瘦,竟轻巧地将足有两倍于己的妇人扛在肩上,足尖一点,倏忽不见。
  落叶满地,林间只余寂静。
  惊刃简单处理了手臂伤口,蹲下身去拾起草丛中散落的剑刃残片。
  一片,两片。
  在拾到第十片时,第十一片被另外一双手所拾起,而后轻轻递到惊刃面前。
  “给你。”柳染堤道。
  几片残刃躺在她掌心,泛着一点碎光。
  惊刃将其一并收进剑鞘,柳染堤便蹲在身旁,安静地看着她。
  林间风声又起,碎刃填满鞘中,晃动间“哗啦”作响,杂乱而沉重。
  惊刃垂眸,望着剑鞘出神。
  脸颊忽地被一双手捧起,柔软细腻,掌心微烫,是一双漂亮的,姑娘家的手。
  柳染堤凑得很近,长睫几乎要触到她鼻尖,道:“别难过啦。”
  “难过?”
  惊刃微怔片刻:“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
  柳染堤:天杀的嶂云庄!生产的假冒伪劣产品!留下一条评论,投我一瓶营养液,助力我拨打武林消费协会电话举报!
  惊刃:?
  第8章 钗边语 2 惊刃:丢脸啊丢脸= =……
  “真的吗?”
  柳染堤捧着她的脸颊,气息掠过耳侧,落下一片湿热的烫:“可是你明明很珍惜这把剑。”
  她的掌心太暖了,温度顺着肌肤一层一层地沁下去,缓慢而无法抗拒地,将她渗透。
  惊刃无从躲避,愈发不自在。
  她想起无字诏的训诫,【入此门者,弃名、弃情、弃生死。不问善恶,受诏而行。】
  【指令即天命,成则生,败则死。】
  暗卫是影子,是刀刃,是主子手中的棋,是最听话的一条狗。
  她们唯一需要在意的事情,只有如何快速、干净地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
  情感是多余之物,是如同烂肉脓水一般,应当用刀子从伤口剔除的东西。
  惊刃见过太多的人在死前挣扎、哭喊、求饶、悔恨、咒骂,那些字句散乱如沙,眼泪一串串地打湿她的靴尖,濒死的声音或刺耳、或悲戚、或愤怒,在她耳中却始终像隔着一层厚雾般模糊。
  她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眼泪。
  同僚曾拍着她的肩,半真半假地叹息:“你这性子就像块璞玉,倒真是适合做暗卫。”
  “无心、无念、无欲。弃尊则无惧,弃情则无恨,不嗔不执,万事皆空。”
  同僚说的话一如既往很晦涩,惊刃向来是听不懂的。就如同她现在,也有些不明白柳染堤的意思。
  “……你说的'难过', ”
  惊刃低声重复着,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染堤怔了怔,思索良久,道:“惊刃,你喜欢你的主子吗?”
  “我尊她,也敬她。”惊刃答得平静。
  “那主子赠你的佩剑呢?”
  “自然是万般珍重。”
  柳染堤道:“那就好比有一日,你最敬重的主子忽然不要你了,而你最珍惜的佩剑也碎了,这时候的心情,就叫做难过。”
  惊刃皱起眉心,似在理解她的话。
  【所以,我现在是在难过吗?】
  她握着那一柄漆黑的剑鞘,断裂的刃片彼此摩擦,发出细微而凌乱的杂音,一下一下,像是在心中某处回响。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惊刃自己都未察觉那一瞬的迟疑。
  “无妨。”柳染堤笑笑,顺手将装着断剑的剑鞘给抢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剑先放我这,”她道,“晚点还你。”
  惊刃提醒道:“这剑已经断了,刃面也比较脆,经不起施力,不怎么好用。”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就喜欢,我瞧着这黑漆漆的剑鞘,就觉得和我十分有缘。”
  她把剑抱得更紧,道:“我改主意了,现在这把剑归我了,你要能打得过我,我再还给你。”
  惊刃无言以对。
  这不欺负人么,谁打得过你。
  因为匪徒们的袭击,惊慌失措的马儿拽着马车四处狂奔,最终挣脱缰绳,一溜烟跑没影了。
  而柳染堤倾家竭产买下的马车,此刻正孤零零地侧翻在地,木架断裂,车轱辘都掉没了一个。
  柳染堤唉声叹气,从马车残骸之中抢救出她爱吃的点心,又翻出伤药与绷带塞到惊刃怀里。
  “无字诏的银丝虽好用,但实在太贵了,”柳染堤道,“我连住客栈的钱都没了,怎么办?”
  惊刃坦然:“这有何难,高树枝桠、屋檐之侧、马厩角落,皆可歇身。”
  柳染堤:“…马厩?”
  不行,决不能。
  马厩是绝不可能睡的,客栈是一定要住的,还有小刺客手臂上那草草包扎,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也是得找药馆重新处理的。
  什么都需要银两。
  两人走走停停,不多时便抵达了驾车人之前所说的山脚城镇。
  此地临近嶂云庄的主家所在,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来往皆是身背长剑、腰挂令牌的江湖人,想必都是为了铸剑大会而来。
  惊刃摸出一副面具,仔细戴好。
  柳染堤在旁边瞧着,道:“小刺客,你生得这么好看,为何非得挡住脸?”
  惊刃道:“仇家多。”
  柳染堤饶有兴趣:“有多少?”
  惊刃思忖片刻,缓声开口——这是她自遇上柳染堤以来,说的最长、最长、最长的一句话:
  “天衡台的三把手,玄霄阁的二长老,苍岳剑府的两名年轻剑徒……赤尘教的外坛蛊女,锦绣门的掌账管事……哦,还有最近刚得罪的天下第一。”
  惊刃平静地看着她:“没了。”
  柳染堤早就被一大串门派与名字绕昏了头,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