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柳染堤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指腹压上唇,止住了她的话端。
  “别害怕。”
  她柔声道:“我不会扔掉你的。”
  那些字句太过温柔,顷刻便沁入心坎;那些厚重的、混着泥沙与血气的苦,都被抚上面颊的手所摘去。
  指腹拂过额心,将一缕散乱的发挽到耳后,落下一丝落雨时沾的潮气,湿漉而滚烫,让惊刃身上薄薄地出了些汗。
  她俯近了些,几乎要贴着惊刃的额心。
  “先好好养病,不急这一时,”柳染堤温声道,“日后我需要你的地方可多着呢。”
  -
  案几上,白粥热腾腾地冒着气,没放盐,也没有虾米拌着吃,只撒了点葱花作为点缀。
  看着就很寡淡。
  柳染堤顺手拿过来,勺子搅动几下,道:“躺好。”
  看柳染堤这动作,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喝粥?这怎么可以,万万不行!
  惊刃立刻紧张起来,慌忙道:“您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柳染堤瞥她一眼,将粥碗递过来:“你确定?”
  惊刃信誓旦旦地点头。
  惊刃没怎么喝过粥,主要是白米金贵、熬煮费时,吃着又不顶饱,有时间熬粥,不如买一块馍饼边赶路边啃来得实在。
  刚舀起一勺粥水,她腕间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疼痛,如千万根细针扎进关节,疼得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惊刃咬牙死忍,将粥稍稍吹凉一点,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颤。
  瓷勺脱手,“哐当”一声砸进碗里,溅了好几滴粥水出去。
  还好柳染堤手疾眼快,一手扶住她,一手扶住碗,才没有让整碗粥都打翻在榻上。
  惊刃一下子泄了气,她垂下头,像一只被风摧折压弯,蔫蔫趴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对不住。”
  “属下真没用。”她丧气道。
  柳染堤揪了揪她翘起的绒毛,让狗尾巴草抬起头来,笑着道:“逞什么能?躺着吧。”
  她重新拿过碗,勺起一口白粥,吹凉了之后,送到她唇边。
  惊刃犹豫片刻,还是张口含住勺尖,喉骨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像细刃剐蹭,割出几道血口。
  她吞得很慢,喉骨滚动,粥水又太满,沿唇角溢出来一点,濡湿尚有些苍白的唇瓣。
  细细的一线,沿着下颌滑落。
  柳染堤动作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指腹覆上唇弧,沿着水痕缓缓一抹,慢得像是要将那一点温热揉进皮肤里。
  触及之处,呼吸发紧,唇瓣微颤,惊刃下意识想要躲,却被她按住了下颌。
  “咳、咳咳,”惊刃喉骨实在疼,断断续续道,“抱、抱歉……”
  柳染堤抽来一方细布,递给她将残留的白粥拭净,又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这回慢些。”
  惊刃低头应了,不敢再看她,也不管递来的粥水烫不烫,全都闷头咽下。
  很快,一碗粥见底。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柳染堤将碗放回案上,轻声道:“歇着吧。”
  。
  惊刃勉勉强强,在床上躺了两日。
  第三日,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穿戴齐整,在身体各处藏了一堆暗器,走出房门。
  今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山风吹得院中积水干了一半,泥土里带着湿意。
  柳染堤正在院中教字。
  她面前摆着一张腿脚不齐,用碎砖头垫着的旧案几,袖口挽到手肘,蘸着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金”,一个“兰”字。
  柳染堤提笔收势,笑着道:“横要稳,竖要直,收笔要干净。”
  她身边围了一群绑着辫子的小孤女,先是趴在案几旁看,看完了拿着条细树枝,在院子里刮开一块块湿沙,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划拉。
  年纪大的帮着年纪小的握树枝,写得歪歪斜斜,小雀儿似的,咯咯笑个不停。
  惊刃才踏出屋门两步,柳染堤头也不回,又蘸了些墨,道:“醒了?”
  她一边写字,一边道:“前日小翡才一路跑过来,和我告状说,你很不听话,欠教训,我还不信她。”
  “结果,人家药谷医师说了你得躺十日,这才第三天,你就开始不安分地往外跑。”
  柳染堤将笔搁回笔架,眼底带笑:“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该被教训一下?”
  她咬字又软又撩,末尾还扬着个弯弯的小勾子,奈何对面的人是惊刃。
  于是惊刃压根没听懂,只捡了几个关键词,理所当然地回答:“好的,属下这就去领罚。”
  柳染堤一怔:“罚?领什么罚?”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我‘该被教训’吗?我们一般是自罚十道教鞭或惩棍。或者说,您另有倾向的刑具?”
  柳染堤:“…………”
  柳染堤揉着额心,道:“过来。”
  惊刃乖乖地走过去,她脊背笔挺,肩线平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方才还围着柳染堤叽叽喳喳,在地上划字的几个小姑娘,一见她走近,竹竿一丢,“哗”一下跑得干干净净。
  惊刃停在身侧,恭敬道:“主子。”
  这一声“主子”唤得干净利落,齐整严谨,仿佛拿着把戒尺逐一丈量过,不差分毫。
  柳染堤摇扇的手一顿。
  她想说的话卡在喉间,沉默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这、真是的。”
  “我从来没有买过暗卫,第一次捡回来的就是你,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惊刃心头一紧,慌忙道:“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命,绝不让您失望的。”
  “倒不是这个问题,”柳染堤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喊我主子?”
  “好的主子。”惊刃不假思索。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对,默默补上一句:“我努力改。”
  柳染堤:“……”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看来想让小刺客改口,一时半会是有点困难。
  算了,来日方长。
  院中日光正好,山风吹得案上纸页微微鼓动。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啁啾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柳染堤托起下颌,懒懒地打量她一番:“既然说要教训你,那我可得先摸摸底。”
  她道:“小刺客,你有什么弱点?”
  惊刃想了想,老实道:“现在的话,全身上下都是弱点。”
  柳染堤挑眉:“那之前呢?”
  惊刃微微挺直肩膀,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骄傲:“没有。”
  柳染堤轻笑出声,换了个问法:“那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么?”
  “譬如,我水性可好了——之前是骗你的,我是因为害怕火光,才会闷头往江里跳。”
  惊刃怔了一瞬,道:“那我在江中寻到您时,您为什么闭着眼,不反抗?”
  柳染堤道:“为什么要反抗?第一次有女孩子跳江救我,我肯定得先装呛水再装昏迷,才好被你抱上岸呀。”
  惊刃:“…………”
  可恶。
  柳染堤道:“小刺客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抱人时可周到得很,知道要揽过腰,护住肩,上岸时还让我砸你身上,真细心。”
  惊刃不吭声了。
  柳染堤见她一脸僵硬,笑得更加开心,伸手越过蘸过墨的那支毛笔,挑了一支洗得干干净净的。
  “既然全身上下都是弱点,”她把毛笔在指间轻轻一转,“那我可就随便挑了。”
  下一瞬,蓬松的笔尖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惊刃的脸颊上,轻轻一点,又慢慢划进脖颈。
  惊刃下意识往后躲了一寸,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你这是做什么?”
  她慌得连敬称都忘用了。
  “别动,”柳染堤语气故作严肃,眼角倒是笑得弯起,“这不是正在‘教训’你么,乖乖站好。”
  笔尖簇簇滑过肌肤,不硬、不痛,偏偏一笔一划都细细地挠进骨缝里,让人避无可避。
  惊刃喉咙发干,攥紧指节:“等、等一下。”
  柳染堤似乎没听见,毛笔在她脖颈处绕了个小弧,又勾到耳下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挠了挠。
  惊刃不敢避也不敢躲,她肩胛微颤,脊背紧绷着,小声求饶道:“要不,还是换个东西吧。”
  毛笔非但不停,反而又在她下颌处刮了两下,诱出一丝眼角的红意,才终于停手:“哦?不要毛笔?”
  惊刃连忙道:“柳枝,木条,棍棒,什么都可以,随您的心意而定。”
  无字诏训诫严苛,嶂云庄更是规矩繁多,她还挺耐打的,可以让主子随意发泄。
  柳染堤随手将毛笔丢回笔架,惊刃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瞬,身子却蓦地僵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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