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什…么……?”
  她喃喃道。
  而在柳染堤面前,身着锦衣,长发高束的暗卫持剑而立,剑锋一挑——
  向着脖颈,直劈而下!
  在刃面砍到皮肉的前一刻,惊刃扑至她的身前,以掌心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
  巨力震得掌骨发疼、发颤,剑刃锋锐至极,破皮开肉,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惊刃却连眉心都没动一下。
  锦影一挑眉,道:“影煞?”
  “来啊,我早想试试了,”她笑得肆意,“试试这无字诏第一人,究竟是有几分真本事,还是徒有一副花架子!”
  惊刃淡淡地看着她,掌心血色缓缓晕开,染透了缠满绷带的手腕。
  锦影抽回长剑,血珠砸落,寒光在空中转了个弧度,削向惊刃肩头,被她侧身躲开。
  刃风未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锦绣门的,你疯了吗!”
  惊狐踏着碎石,急奔而来:“我说过多少次,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让影煞流血!”
  锦影又是一剑挥向惊刃,被对方挡了下来,她复而出招,嗤笑道:“怎么,还念着旧情?”
  “念个鬼的旧情!”惊狐吼道,“快跑啊!!!”
  很遗憾,她早就跑不掉了。
  惊刃神色冷寂,在挡下两招之后,血珠悄然滑至指腹,被巧力一捻,捏做百缕细锋。
  她连退两步,身形后倾,猛一抬腕,百余枚“血针”横飞而出!
  细若蛛丝,密不透风。
  锦影猝不及防,躲闪不及,肩胛、肘节、腕骨都被扎入了数枚血针。
  她身形一滞,险些没握稳手中长剑,呕出一口血来,踉跄后退。
  惊狐斜步冲上前,长剑旋开一片,帮她挡掉剩余血针。
  锦影捂住伤,咬牙道:“血针这招极其刁钻还难学,你怎不早说她会!”
  惊狐冷笑:“这一路上我说了八百次影煞的招式,偏偏你今早才赶到,我方才埋伏时又说了三遍,你不认真听,能怪谁!!”
  锦影:“……我错了。”
  话音未落,惊刃袖影一翻,数十枚暗器接连飞出——钉、长丝、飞针、柳叶刀、梅花镖——层层叠叠,应有尽有。
  如骤雨倾檐,汹涌而下。
  峭壁间叮哐作响,好不热闹。几个呼吸间,数名暗卫见血踉跄,步伐尽乱。
  惊狐面色一变,失声道:“可恶,这家伙!”
  她剑光疾卷,左拨右挡,仍旧被割破数道口子,血花四溅。
  惊狐恨恨吐气:“失策了!姓柳的给了她多少银子,买了这么多暗器!!”
  扔了一个还有一个,
  堪称没完没了。
  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惊刃避过刀尖、躲开剑锋、拨回流矢、踏断倒钩,一寸寸封去杀招,不漏下一线空隙。
  另一边,柳染堤勉强支起身子,她唇角溢出一串血珠,探手,去够被惊刃击落的一柄短剑。
  刚握住,便不受使唤地颤起来。
  “啪嗒”,短剑坠地。柳染堤咬紧牙关,眼角泛红,再试、再坠,反复反复数十次。
  怎么……
  怎么回事?
  柳染堤脸上血色褪尽,额前一缕发被汗与雪黏在鬓角,蜿蜒至惨白的唇边。
  说不出的冷意从腕骨一路爬升,错愕、疑惑、惊惧,三股线绞作一处,勒得她心口发闷。
  气力被抽空,自指缝漏下去,如石坠深井,落着、落着,听不见回音,也看不见底。
  柳染堤垂着头,十指扣进砂砾,骨节泛白。耳畔一时轰然作响,一时又寂然无声。
  隐约之间,她听见无数藤蔓窸窣地爬,她们生长着,攀过她的臂弯,缠住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
  柳染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掌心发冷,腕骨仍止不住颤。
  ……怎么办?
  她还在恍惚之时,身侧忽地踏来一道身影,挡住了罅隙间涌入的风与雪。
  惊刃挡在风口处,她微微皱着眉,齐整严实的黑衣被划开数道豁口,肩头是箭羽擦过的裂痕,袖口沾血。
  柳染堤喉间浸血,哑声道:“惊刃,我、我可能没办法……”
  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看向她,似被雪水洗过一般,明净透彻,如一尊烟尘中的观音像。
  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
  惊刃小声道:“主子,失礼了。”
  柳染堤一愣,身子已被腾空抱起。长发被雪风卷得散乱,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惊刃的脖颈。
  惊刃不再恋战,顺敌势而走。
  她卸下一刀,以剑脊磕开第二剑,空余之手弹出两枚飞针封位;趁包围一松,身形斜踏出去数十步。
  几下拆解,扰乱阵法,惊刃是硬在合围里撕出一线窄缝,直冲峡口。
  尚未冲出豁口,已能窥见外头的围堵之势,黑压压的一片,静静等待着两人。
  狭道之外,围兵不减反增。
  云纹与牡丹交织,排阵紧密,层层叠叠,刀盾弓弩,严密入扣,显然是惊狐留的后手。
  “听着——”
  惊狐提声远喝:“影煞右手掌心、左膝与肋下皆有数道旧伤,盯这三处打!”
  柳染堤抱着惊刃,从恍惚间回神。
  她搂紧一点小刺客的肩,喊道:“坏狐狸,你太过分了!枉费我们两个待你不薄,你居然下此毒手!”
  惊狐置之不理,道:“小心,别让影煞逃了!”
  柳染堤又喊道:“小刺客对你多好,你个负心娘,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相亲相爱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惊狐一噎,道:“柳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啊!”
  惊刃:“……”
  惊刃弱弱道:“主子,我……”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嘴巴,道:“你安心去破阵,我在帮你扰乱军心,都是战术,懂不懂?”
  惊刃不是很想懂。
  身后追兵极紧,崖上连番落石,箭疾射而来。
  惊刃贴壁而行,步步借势,肩胛撞碎积雪,借冲力斜着滑出一条狭缝,出了峡口。
  冲出一线天之后,天光豁然。
  辽阔的雪原铺展而去,不见尽头。
  钟声自云间落下,白幡猎猎作响。苍岳剑府的山门,就位于目野尽头,石阶盘空而上,被落雪覆盖。
  山门之前,列着一座剑碑阵。数十方青碑相对而立,碑面满是旧年剑痕,阴刻被风沙磨得半隐半现。碑影随日光挪移,路生路灭。
  非剑府之人进入,十死无生。
  而此时的雪野上,接近二三十名嶂、锦两家的暗卫已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外环数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弓弩,内围或持长矛,或剑指其中,每一个角度都有人严防死守。
  鼓点短促,弓弦轻颤;马鼻喷出白雾,几支羽箭已抬起角度,对准两人的心口、咽喉与关节。
  天地极静,杀意无声蔓延。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停在惊刃的睫上。
  “……真是大阵仗。”
  惊刃淡淡道:“倒是看得起我。”
  “因为小刺客很厉害啊,”柳染堤将她抱紧一点,贴着耳畔,轻声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惊刃诚实道:“打不过。”
  “……那怎么办?”
  “跑。”
  惊刃说着,将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哨。
  “嘹——”
  自极遥远之处传来一声回应。下一刻,一道庞大、可怖的黑影,自天边破雪掠来。
  风声陡紧,雪片飞旋,一只雌鹰自云脊折翼而下。乌青羽翼“哗”一下展开,金瞳如烛,俯瞰众生,
  哨声再响,两短一长。
  雌鹰一声清啸,斜掠阵前,翼骨一振,雪雾翻卷,一下便掀翻了数把弓弩,爪骨锐利,直奔眼眶而去。
  “天山雪鹰!”有人失声喊道,“躲开!”
  “散阵、散阵!”
  “避开爪喙,别正面应对!”
  严密的队伍被一下子打乱了阵脚,雌鹰俯冲贴地,气浪汹涌,利爪撕扯幡绳,鹰喙叼啄腕骨,扫落了一地的兵刃。
  惊刃自怀中摸出一道索钩,借空隙猛地一甩,勾爪缠住一骑的辔头,顺势猛拽,战马嘶鸣横撞,碎雪飞溅。
  她趁马惊人散,剑鞘一斜,挑开迎面长刀,撞翻数人,尽掼于骑兵马蹄前,逼出一线空隙,直奔剑碑阵而去。
  日光恰在此时一斜;
  碑影挪移,阵道随之变换。
  惊刃抓住这一个瞬息,身形一侧,带着柳染堤摔入石碑之间。
  而后,天光再次流转,众目睽睽之下,“生门”又一次移位,隐入碑群之中。
  两人的身影被碑阵吞没,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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