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小刺客?”
柳染堤欢快走近,停在她身侧,倾下身来,笑盈盈的:“看什么呢?”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只不过此时一坐一站,高度差别便很明显了。
“主子,属下在看舆图。”
惊刃仰头看着她,迟疑片刻,道:“这个……您怎么走到山道上来了?”
柳染堤道:“去蛊林不是走这边么?”
惊刃道:“您不是说要吃糖吗?最近的城镇,得在前一条道右拐,若是错过,可就又得走半个时辰了。”
柳染堤:“…………”
柳染堤沉默了一瞬,团扇举起半寸,作势要敲她,又在半空改了主意,只在惊刃发顶点了一点。
惊刃茫茫然地看着她。
柳染堤干脆在她身侧坐下,又是不好好坐,身子骨一歪,枕在惊刃肩膀上。
“我说要吃糖,又没说要吃真的糖,”柳染堤道,“糖有许多种,也有许多不同的吃法与滋味,你说是不是?”
惊刃如实道:“属下没懂。”
柳染堤:“……”
孺子不可教也。
“总之,我已经吃了糖,尝到不少甜头,”柳染堤道,“吃饱喝足,可以继续行路了。”
主子什么时候吃的?
惊刃心里有些纳闷,嘴上仍是道:“附近飞禽走兽还挺多,需不需要属下去猎几只回来?”
柳染堤一把揽住她的后颈,揉乱她利落束起的长发,道:“不用了。”
惊刃悻悻道:“是。”
二人起身时,惊刃脚底虚浮,步伐有些飘,她想去牵缰绳,被柳染堤一把夺了过去。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是不是故意的?被我欺负了三、四回还抢着做事,好叫我心里过不去,愧疚不已,下次由着你胡作非为?”
惊刃急忙道:“暗卫为主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赶车执缰不过是分内之事,怎能劳烦主子做这等粗役。”
有时候,以寻常道理,是没办法说动惊刃的。柳染堤想了想,道:“我命令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惊刃:“……是。”
柳染堤确实会驾车,只是“会”而已,谈不上熟。缰绳一挑一放,力道远远不及惊刃那般匀稳。
车身摇晃,时不时发出咯吱细响。
惊刃乖巧坐在车辕,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缰绳,欲言又止。
柳染堤道:“不许动。”
惊刃小声道:“属下没动。”
柳染堤道:“可是,你不是盯着我看,就是盯着我手里的缰绳看,一副想要抢过去的表情。”
惊刃震惊:“您怎么猜到的?”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穿你心中所想,简单得很。”
惊刃:“……”
两人又向前赶了一长段路,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不见天日的林地,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镇之中。
城镇依溪而建,吊脚木楼沿岸排开,青石板被潮汽浸得乌润,踩着有些湿滑。
榕树根须垂至水面,糯米与酸笋的气息混在蛙声里,四处都是闷热的,漉湿的水汽。
正是傍晚,路上行人颇多。柳染堤跃下车,改为牵着马匹。
她在前头与路人询问客栈的位置,惊刃也跟着下了车,四处张望着。
糯米终于睡醒了,“喵”地伸了个懒腰,从车顶跳下来,撞进惊刃怀里。
惊刃揉了揉她,道:“饿了吗?”
糯米道:“喵。”
惊刃没听懂,不过看她的摸样可能是饿了,她扫了一圈,暂时没看到卖鱼的店铺,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标志。
“小刺客,看什么呢?”身后又腾地冒出一个人影来,在她肩后探头探脑。
主子真的跟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什么神奇的地方忽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惊刃指了指,道:“主子,那里有一个无字诏的分部,如果没有客栈,去诏里歇脚也可以。”
柳染堤背着手,踮着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街斜对面有三家店。
一家悬着“济世”的旗子,一家堆着书册,最右侧的溪桥尽头,则是立着一座彩楼,绸布飘扬,朱漆雕栏,鲜艳夺目。
她顺口道:“藏在药铺里吗?”
惊刃道:“不是,是最里头那家。”
柳染堤:“那家是做什么的?外头挂着这么多红色绸布,花里胡哨的。”
惊刃道:“禀主子,是怡香楼。”
“这…这,”柳染堤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藏一个无字诏分部?”
怡香楼虽也是客栈,但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客栈,专门给新婚燕尔,亦或是寻求新鲜感的,甚至是偷/情的二者三者四者甚至更多而用。里头房间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精心布置,摆满了可供赏玩的物什。
相比于柳染堤,惊刃倒是很平静,道:“此地鱼龙混杂,消息流通;而人心松懈,也更容易下手。”
柳染堤默了默,道:“我从没进过这种地方,咱们还是找家寻常客栈歇下吧。”
只可惜,这个城镇并不算大。两人打听了一圈,没想到就只有一家寻常客栈;更不幸的是,客栈里头满人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于是,兜兜转转。
两人又站在了怡香楼面前。
怡香楼临河而起,楼身挑出水面,檐角垂着流苏与银铃,风一过,叮咚如碎雨。
丝竹幽然,绸幡在湿热里垂下柔波,叫整座楼都拢在一层红雾之中。
“小刺客,都怪你。”
柳染堤道:“我阿娘要是知道我被你拐来这种地方,肯定要骂你的。”
“……抱歉。”惊刃默默道。
还未踏上木桥,一股甜香便涌了过来,酒里沁着蜜,醉得人心肝扑通扑通跳。珠光细碎,歌儿婉转,绵而不散。
惊刃大步流星在前,柳染堤磨磨蹭蹭地跟着,一条吹来的绸带拂过肩膀,吓了她一跳,连退三步。
她一转头,惊刃已经快到门口了。
门额上嵌着描金匾心,“怡香”昳丽缥缈,卷帘之上,绣着层叠绽放的金色牡丹。
柳染堤一瞧,心中嗤了声:得了得了,原来又是锦绣门的铺子。
说来,江湖上关于锦胧的来历少之又少,只听说和她的手段、她的心肝脾肺一样——不怎么“清白”。
黑得能滴出墨来。
只要能赚到银两,所谓道义、良心、规矩、清名、情分,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可以上称论论斤两的筹码。
惊刃提起帘角,而后恭敬退到一旁,候主子过门。
卷帘一掀,暖意与香风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灯焰层层,彩袖团团,笑音如铃铛一般摇过来。
绣帘后倚着几位姑娘,原本涌上来要招呼客人,领去房间的,一见着惊刃,“哗”地退开,三尺之内清出一圈空地。
掌柜老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
柳染堤小步跑来,等她踏进门槛,惊刃方松落帘角,道了声:“主子。”
红纱自四面八方垂落,色也浓,欲也浓,柳染堤一入内,被层叠的红与香迎面一拥,不由得僵住身子。
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哪都不敢看,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
她一下猫到惊刃身后,道:“坏人,走那么快干什么,都不等我一下。”
“抱歉。”惊刃慌忙道,“我担心自己根骨虚弱,怕走太慢耽误您,这才特意加快了些。”
她又道:“主子,您带着我的骨牌吗?”
柳染堤从剑穗上解下一个小香囊,递给她。
惊刃接过来一看,香囊绣线精巧,花气温甜,上头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脸蛋红扑扑,还绑着小辫子。
……好怪,好难看。
惊刃心想。
柳染堤道:“可爱吧?这可是我斥十两银子买下来的,里头干花还是我自己塞的。”
惊刃违心道:“主子选的,那自然是极好、极可爱、极漂亮的。”
她解开香囊,沉默片刻,从一团香喷喷的干花碎中,抽出了一块惨白的骨牌。
牌身以死人骨磨成,白里发青,边角多处磕损,血枯成褐,泼溅骨纹,如若一朵朵雪枝冷梅。
骨牌正面,以极细的刀锋刻着“影煞”二字,笔画瘦硬,入骨极深,渗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惊刃二指捏起:“带路。”
老姨猛地俯身,笑意重又堆起,古瘦的五指拢在一块,满身的风尘富贵气儿。
她连忙道:“两位这边请。”
这一次,惊刃多留了几分心思,余光一直落在身后的柳染堤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