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彼处天色淡白,遥远处,似有一线极细的水色隐于云间。
  那是一道奔涌而下的江,横断中原,东流万里,终将于鹤观山脚下,归入茫茫东海。
  柳染堤收回视线,笑意又回到脸上:“既然诸位不愿抬步,我这番自说自唱,未免寡淡。”
  “不过,若是诸位对我仍抱有疑问,那便不如,一同问问苍天的旨意?”
  她抬手一引:“盲礼前辈,有请。”
  -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声的丝线牵住,从争执、从嫌隙、从各怀鬼胎里同时抽离,落向高台角隅的一道素影。
  喧闹倏然退去,敬、畏、恐、惧从看不见的缝里漫上来,细而冷,沿着脊背攀升。
  那人一直立于高台边角,不言不语,似与世事全无相干,悲悯地望着时日流转。众人抬眼,才恍然发觉她已在那处站了许久。
  盲礼启步向前,赤足踏过寒硬的白石,落地无声,直至停在柳染堤面前。
  她道:“柳姑娘,可是有事相询?”
  江湖之人对盲礼又惧又敬,除却她每一出口,便必定应验的谶言之外,也在于盲礼每次现世时,皆不相同的年貌。
  她有时垂垂老矣,有时正值壮年,有时貌如稚童。而今日,她却是以一副清隽的面容出现。
  恰好,亦或是注定;
  她与死去的少年们一般年纪。
  柳染堤俯身一揖,笑道:“盲礼前辈料事如神,晚辈斗胆,确实有一事相询。”
  盲礼“望”向她,被白绫蒙住的眼下,空无一物:“凡来提问者,我必揭示其死劫。”
  “你不论愿与不愿,都会知晓自身之死的模样,既闻,便不可回避,不可改移。”
  “你可考虑好了?”
  柳染堤笑意如常:“多谢前辈提点。今日机缘难得,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想问个明白。”
  “好,”盲礼颔首,“你便问吧。”
  柳染堤背着手,略一思索,很快便拿定了注意,眉睫轻微地弯了弯。
  她开口道:“前辈,我的野心很大,共有五件所求之物,分别为名、利、权、情,与道。还请您为我做出判词。”
  嗓音清亮,字字清晰。
  正道向来以清心为德,如此直白坦露欲念之人,反倒是少见;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惊讶、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盲礼静立如初,短短一息的沉吟后,她略微一抬,声线平直,字字落地:
  “柳姑娘,我已知晓你心中所求之物。”
  “求名者,名杀其身;”
  “求利者,利噎其喉;”
  “求权者,权伤其亲;”
  “求情者,情溺其影;”
  “求道者,道殉其躯。”
  五句落定,似棋子各归其位。
  盲礼停顿了片刻,白绫之下看不见她的神色,落地的字眼极清、极静,辨不出是怜、是囹、还是冷:
  “我看见,您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而柳姑娘您……”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诸喧尽歇,万籁俱寂。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死无葬身之地。”
  -
  数道惊呼起于喉间,又被生生咽回。有人忍不住侧目,与她眼神相触的一瞬又仓促躲开。
  柳染堤却只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唔,这个死法不太体面啊。”
  “不过,这却也恰好表明,”她笑着望向众人,“我并非死于蛊林之中,死于蛊虫啃咬,亦或毒瘴侵蚀,不是么?”
  “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岂不更应安下心来,同意解开蛊林封阵,让我进去瞧瞧?”
  众人难掩震惊之色,低声交谈着:“这谶言听着怪渗人的。”“她死无葬身之地,她身后之人却福泽绵长,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影煞……”
  柳染堤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她回身半步,趁众人尚未从谶言中回神,峥嵘出鞘,剑光一挑,直直指向了身后之人的咽喉。
  惊刃正站在那里。
  她垂着头,发尾被风拂乱。
  柳染堤眯了眯眼,笑意沉下去,目光里蓦然带上了阴狠的审视和怀疑:
  “——影煞!”
  “枉费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可你竟敢暗中勾结他人,意图置我于死地?”
  她字字如诛,句句递锋。
  对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染堤蹙了蹙眉,心道明明之前和小刺客商量好了,她怎么就忽然走了神?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啊。
  她沉下气,又厉声道了一遍:“影煞!”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双灰玉般流转、剔透的眼里,竟悄悄地泛了红,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蒙住。
  ……咦?
  柳染堤心尖一颤。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那层水雾已经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空茫。
  她淡淡道:“主子,您这是在怀疑我?”
  “不然呢?”
  柳染堤似笑非笑,腕上剑锋一偏,挑起惊刃颊侧的一缕散发。
  再进一分、再深一寸,便能割了她的喉;止于此处,反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盲礼的谶言从未有假。她说我身后之人福泽绵长,而我却死无葬身之地。”
  “影煞,你说这谶言之中的‘身后之人’,指的还能是谁?”
  惊刃沉声道:“影煞既已认主,便至死效忠,我尊您、敬您、护您,从未有过二心。”
  柳染堤面色不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空言无凭,谶言如此,你叫我该如何信你?”
  末字未落,寒光先至。
  清裂乍响,“锵!”双生剑撞在一起,火星细碎,溅在二人之间。
  柳染堤抬了抬眉:“你还敢还手?”
  她嘴上放着狠话,目光却微微一偏,落在剑脊相交之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颤意——怪了,小刺客怎么了?
  惊刃握剑的手在发抖。
  她抬眼看来,嗓音更寒一线:“主子既已不信,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倘若您认定我会背叛,那我离开便是。”惊刃冷冷道,“影煞当配明主,既然您不能容忍我立于您侧,那便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柳染堤嗤笑一声,长剑在身前一挥,划出一弧寒月:“滚吧!”
  惊刃与她对视片刻,忽而解下佩剑,五指一松,将剑鞘重重掷来。
  柳染堤抬手接住。
  入掌微沉,还带着她的体温。
  影煞沉沉望她一眼,身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隐于幢幡阴影之中,倏而消失在高台。
  柳染堤随意瞥了一眼她消失之处,而后收剑入鞘,态度轻慢而又随意,将对方的离去全然不放在心上。
  -
  风波骤起骤止,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红霓拢袖掩唇,行到柳染堤近前,红衣簇簇铺于身后,如似一朵馥郁正艳的血色花。
  柳染堤抬眼看她。
  红霓温声道:“柳姑娘,蛊林险恶异常,您纵使武功高强,可还是得小心些。恰好,我们赤尘教,便以制毒驭蛊见长。”
  “所以,我有个提议。”她笑意温婉,声线柔和,“柳姑娘在进蛊林前,不妨先随我去赤尘教一趟?”
  “我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你挑选翻检。另外,教中有着不少擅长制毒中蛊的长老与护法门,届时也可请她们一同协你入林。”
  早在她走过来时,药谷的白兰便有些急了,此刻更是几步抢到柳染堤身侧。
  “红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白兰厉声道:“说得好听,她若真随你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得被蛊虫啃得一干二净!”
  红霓轻哂一声:“药谷的姑娘,你对我赤尘教的成见未免太深了。”
  “各位要是不放心,大可派人陪同前往。而且,若我敢对柳姑娘有半分加害之举,任由同道处置便是。”
  红霓摇头叹息,“这些年我教安分守己,从未再生事端,却遭到各位如此怀疑,真叫人心寒。”
  她说得是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奈何在场中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人信她。
  “红霓,你少来这套!”凤焰呵斥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点‘好意’,没人敢要!”
  白兰也焦急道:“赤尘教阴狠毒辣,手段层出不穷,柳染堤,你别被她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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