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她们穿过倒塌的石柱、倾颓的枝叶、草藤缠绕的石道,一路脚步凌乱。
  惊刃的身形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稳处。齐椒歌跟在她身后,几次险些跌倒,佩剑被枝叶刮出一串清脆的响。
  身后是数十名教徒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追越近。身后火光泼天,映得两人的背影一明一灭。
  没多久,两人便已冲到林缘。
  前方,林影如墨,雾气从树脚升腾而起,一寸寸将天地隔绝。
  瘴林在夜里显得愈发阴冷,雾气浓得近乎凝成绸,树影在白雾里一截截断落。
  齐椒歌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腕骨却被人猛地一拉,惊刃头也不回,道:“握紧。”
  她们踏出一步。
  白雾自林脚漫起,缓慢而温吞,一点点攀上小腿、膝弯、肩颈,将两人吞食入腹。
  火把在雾幕外明灭,呼喝与金铁之声被厚厚隔住,闷响几下便远去。
  -
  齐椒歌刚踏进瘴林,便愣住了。
  所望之处,四面皆白,东南西北俱无影。雾气潮湿阴冷,冷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她不敢擅走半步,指节因为攥剑而微微发抖:“惊刃姐,没有护法带路,我们真的走得出去吗,会不会在这里迷路?”
  “别怕,跟我走。”
  惊刃四处张望着,将她的手扣紧,“小…咳,我先前走过一趟出路,做了记号。”
  她也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缘的几棵树旁打转,很快,就在一株老榆的枝桠上,找到一条束紧的红绸。
  红绸在雾中若隐若现,好似袅袅一缕轻烟;尾端被露沾湿,沉了些,晕出一抹如梦似幻的艳红。
  再往前,又一条;再转折,又一条。红如灯火,沿着雾气一点点连成线。
  惊刃沿着红绸的指引,一步步走得十分谨慎,齐椒歌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回望一眼。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而吸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柳、柳姐呢?她怎么办?”
  惊刃的脚步微乱了一下,很快又稳住。烦躁与焦灼一齐压进喉底:“你觉得呢?”
  “我当然也想回去找她,”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可是,护好你是主子的命令,所以我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你带出去。”
  “若我违令回去,便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齐椒歌听完,眼眶更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惊刃姐,对、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求着柳姐,非要跟着她来赤尘教的。”
  “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们,你根本不用顾及着我,你肯定能把柳姐救下来,肯定不用把她留在那里的。”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都是我的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个累赘……”
  惊刃沉默了一会,似乎有点心虚;片刻后,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别这么想。”
  “主子让我护着你,是因为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是累赘。”
  “而且,方才在静室里,你剑法用得不错。一招一式还挺干净利落的,不比那个什么,剑中明月要差。”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努力吧,颂歌若是看见,定会很欣慰。”
  齐椒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惊刃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重新扛好肩上的人:“总之,别多想。”
  她们继续沿着红绸带疾行。
  脚下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不声不响。时辰在雾里似乎被延缓了,一切声响,一切声息,都被白色的静所吞没。
  林影重重,枯根盘结。二人偶尔掠过一具、两具,甚至堆叠在一处的白骨,或散落于草丛,或半埋在湿土。
  齿痕零乱,骨缝间尚黏着干涸的黑渍,像被什么细微之物啄噬过再弃下。
  皆是被赤尘教徒杀死后,供蛊引啃咬,再随手丢在林中的无辜之人。
  齐椒歌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她看着那些白骨,默默地咬紧了唇,眼中燃着怒意。
  两人行至一处,风向忽变。
  前方的雾面起了层层细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推拢,涌动之间,吐出一道佝偻、消瘦的轮廓。
  齐椒歌吓了一跳,瞬间握紧了剑柄。惊刃踏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凝声喝道:“谁?”
  雾气稍稍散开一分。
  来人杵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宽大的破旧灰布,兜帽压得极低,将五官尽数吞在阴影里。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周身笼罩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踏着弥散的雾气,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齐椒歌惊恐地捂着嘴,喃喃道:“蛊…蛊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惊刃挡在她前面,没说话。
  蛊婆似是注意到两人,缓缓抬起了一点头。兜沿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穿透了浓雾。
  那目光毫无生气,她端详着两人,好似在审视两具尸体,齐椒歌大气不敢出,颤抖着抱紧惊刃的手臂。
  片刻之后,蛊婆身形一偏。
  拐杖点地,她自两人身侧擦肩而过。驼背的影子被雾一口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惊刃转过头,见齐椒歌还傻愣愣地站着,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愣什么,走。”
  齐椒歌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没动。
  “蛊婆上次露面,还是在铸剑大会上,杀了嶂云庄的少庄主。”她喃喃道,“她忽然在这里出现,难不成,是要去赤尘教?”
  惊刃又道:“谁知道呢?走吧。”
  齐椒歌就这么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与不安,被惊刃给一把拽走了。
  两人继续沿红绸前行。
  走了没一会,脚下的水迹、泥痕与断枝清晰起来;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衣襟上,凉意直沁掌心。
  白雾逐渐淡去,树影从纸一样的灰里显出层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林缘,一匹黑马正被拴在树上,蹄尖轻点地面,鼻息喷出一小团白气。
  缰绳上亦系着一截红绸,艳红飘逸。
  惊刃几步上前,回身将右护法扶上马背,又将缰绳递给齐椒歌:“小齐,拿着。”
  齐椒歌有些慌了,“我、我来持缰吗?这里怎么只有一匹马,影煞大人你呢?”
  惊刃忽而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小齐,听着。”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极其重要,决不能有一点闪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可以吗?”
  齐椒歌被她镇住了,嗓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什么事”
  惊刃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右护法,“将她安全带到天衡台,亦或是天衡台的任何武馆、分部皆可。”
  “这个人决不能死,你可以做到吗?”
  齐椒歌咬着唇,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去吧。”惊刃站在马侧,忽而向她笑了笑,“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齐椒歌又是重重一点头,她抬起袖口,狠狠擦过满是眼泪的眼角。
  而后,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破雾而出,转眼没入林外的夜色。
  -
  此为赤尘教的最深处,此为最污秽的所在。
  此地不见天光,不见晨昏,只余数百盏虫灯悬于石壁,幽幽落在血池之上。
  【赤尘教主殿,万蛊池。】
  大殿深阔,四壁饰满了人骨。殿中聚满教徒,皆是红衣列阵,面覆薄纱。
  她们持着烛火,低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异而扭转的音调缓缓吟诵:
  “万魂啼鸣,赤云蔽日;”
  “血肉为引,恭迎赤天。”
  红霓立于池缘,她侧身俯下,爱怜地以素掌捧起一捧池水。
  血水沿她指隙滴落,滴答,滴答。她将那一捧红贴近鼻翼,痴迷地嗅了嗅,唇角微弯。
  就在她身侧,柳染堤正被扣押着。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红霓,又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徒们。
  “赤天大人,我将‘天下第一’带来了。”红霓的声线轻柔而狂热,“多强的武骨,多澄明的内息啊。”
  “久等了,我这就将她供奉于您。”
  她向血池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退开几步;两名压着柳染堤的教徒随之将她肩膀狠狠一推,拖着她向血池走去。
  一步,两步。
  柳染堤被推攘到池沿,她垂下头,望着血池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长睫微敛,藏住了一双无波无澜,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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