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母亲所言极是。”容雅不疾不徐地接道,“寻常之物,自然早被宵小之辈盗空了。”
  “可正因为‘烧得干净’,才更叫人起疑。”
  “鹤观山屹立百年,底蕴何其深厚。那样的世家,怎会不留后手?灭门来得那样仓促,想必诸多典籍、秘藏都来不及转移,只能藏在深处。旁人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烛火一跳,影子在梁上晃动。
  “那些只认得撬门翻箱的凡夫俗子,自然寻不到。”容雅微微一笑,“可嶂云庄不同。”
  “我们本就精于机关阵法。若由女儿前去细细查探,或许能寻到鹤观山真正的铸剑心法,甚至是‘万籁’的图纸。”
  容寒山在案几上一敲。
  她终于侧过头来。
  烛火映在容雅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庞安静、端正、恭顺,可偏偏在那一片温驯之下,有一簇极深、极幽暗的火在燃烧。
  “雅儿,你忽然提起鹤观山,”容寒山似笑非笑,“是想要做什么?”
  那一眼,不复方才的倦意,尖锐冷厉,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容雅身形微僵,指骨收紧,冰冷的香炉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够让自己掌控整个嶂云庄,是她将来坐稳这个位子、压过所有人的底牌。】
  容雅垂下睫,掩去所有思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坦然与恭顺。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
  她福身一礼,声音柔下去:“大姐新丧,女儿武功平平,铸剑天赋亦不如二姐,唯有在机关阵法上尚有几分心得。”
  "女儿知道,母亲这些年为了嶂云庄,为了铸出能与万籁比肩的神兵,费尽了心思。
  “若能借此为母亲寻回几分鹤观山的铸剑秘辛,也算聊尽孝心,为母亲分上一点忧。”
  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又恭顺。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的寒意中,多出几分打量与玩味。
  半晌后,她开口道:“可以。”
  容寒山缓缓道:“既然你这般上心,那你这些日子,便去鹤观山走一遭吧。”
  “倘若真能让你找到些什么,我在你和你二姐之间,”她顿了顿,“说不定,会多考虑考虑你。”
  “多谢母亲。”容雅伏身一礼,声音恭顺。
  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库房门开了又合。
  容寒山也起身,扫了一眼案上的寒徵,冷声吩咐:“收起来。”
  侍从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入匣中。
  容寒山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出库房,数名巡卫亦默然跟上,靴底与石板轻响,一路远去。
  片刻后,库房厚重的门板再度合上,铁闩落下,灯火晃了一晃。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房梁上,惊刃侧耳听了一会,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轻巧落地。
  她回身望向上方:“主子。”
  “来啦。”柳染堤笑着,从另一头的暗处一跃而下,落地时衣袂一展,裾角扬起。
  她背着手,很是悠闲地在库房晃了一圈,随手一弹剑架上的刃面。
  柳染堤侧着身,听剑吟轻颤而散,笑着道:“我原本还想着,先去锦绣门乱晃一圈,敲诈她们几笔银子。”
  “不过,既然机缘巧合,听闻嶂云庄要去一趟鹤观山……”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睫慢慢弯下,笑意极淡:“那我们岂有不跟上的道理?”
  。。。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遮去大半。
  赤尘教的山门早已坍塌,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拖出扭曲的影子。
  风从破碎的墙洞穿过,卷起地上的细灰,呛得人喉间发涩。
  天衡台的湛蓝旗帜猎猎作响。齐昭衡行在最前,其余门徒分列两翼,步伐一致,剑柄在刀鞘中震动,声息绷紧。
  大殿所在之处,一片焦黑。高门塌去大半,残存的门梁斜斜地压着,石阶上覆着一层凝固的黑灰。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碎瓦声响起。
  “小心些。”齐昭衡道。
  沉稳与威压沿着队伍一层层传开,众门徒立刻收敛声息,呼吸放轻,步伐愈发谨慎。
  越往里走,焦灼的气味越重。
  墙上的壁画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余下些斑驳的彩灰,隐约勾出几笔扭曲的人形。
  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几根折断的石柱孤零零戳在天地之间,有的被火烤得裂出蛛网般的纹,有的半截倒伏,压在一地瓦砾之上。
  门徒们分列两侧,结成剑阵,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
  风穿过空洞的殿门,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在折断的梁柱间来回回荡。
  齐昭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根断柱,每一处阴影。
  忽然,一阵干枯、沙哑的笑声,自某处飘落而下。
  齐昭衡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视线尽头,一截断裂的石柱孤立在废墟中。柱顶横向裂开一块。
  其上,正坐着一团佝偻的身影。
  月光被云缝挤出一线,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块灰白的,满是啮咬痕迹的破布。
  【蛊婆。】
  她平静地坐在那里,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只摆放在供桌的纸扎鬼偶,风一吹便会散成灰屑。
  齐昭衡瞳孔一缩。
  天衡台的门徒们瞬间变阵,剑尖齐齐对准那道黑影,严阵以待。
  蛊婆却似浑然不觉,她缓缓地、极为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齐昭衡的方向。
  “齐盟主。”
  蛊婆的声音从破布后传来,沙哑得似枯叶摩挲,“别来无恙啊。”
  齐昭衡沉声道:“蛊婆,你在此地做什么?”
  蛊婆笑了起来,“自然是等您。盟主大人日理万机,要见上一面,可真不容易。”
  那被破布遮盖的头颅歪斜,“您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坐得还舒坦?”
  齐昭衡沉默片刻,收剑回鞘。
  她声色平稳,不露半分怯意:“盟主之位,是信义,是担责,非为舒坦二字。我齐昭衡自接任以来,问心无愧。”
  蛊婆“嗬嗬”笑了两声:“好一个无愧。”
  “您既也饱尝失女之痛,为何七年来,对蛊林真相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忽然大张旗鼓,要重查旧案?”
  “难不成,”她声音一沉,“是怕有人查到了什么,您不愿人知晓的东西?”
  “慎言!”齐昭衡低斥一声。
  她迎上那道目光,声线极紧:“我视我二女如性命,当年若知‘少侠会武’有半分凶险,我宁可自断性命,也绝不会让颂歌涉险。”
  “正因失去了她,我才更要查明真相,还那二十八位姑娘一个公道!”
  蛊婆仍坐在断柱之上,那藏于破布之下的目光,穿透夜色,钉在齐昭衡身上,审视着她每一寸血肉。
  半晌,蛊婆忽然动了。
  “咚”一声闷响,她如一袋破布般砸在灰烬里,而后,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
  她径直向着齐昭衡走来。
  “戒备!”天衡台门徒们瞬间围拢,剑阵收紧,将蛊婆死死困在中间。
  可蛊婆仿佛没看见那些刀剑,只是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她停在齐昭衡面前三尺处,抬起头,破布下的脸对准齐昭衡。
  那张脸仍被布遮着,看不清眉眼,可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死寂而阴冷的气息。
  “最好如此。”
  她又笑了一声:“齐盟主最好是真正问心无愧。毕竟,您还剩下一个女儿,不是么?”
  齐昭衡瞳孔骤缩,指骨在剑柄上绷得发白:“你敢?!”
  “哦?”蛊婆嗓音枯哑,“我只是说,倘若,倘若盟主您也与那桩旧事有关。”
  “您的女儿,是叫齐椒歌对吧?多年轻、俊俏,活泼的一个小姑娘。若有一日,我查出蛊林血债与你脱不了干系——”
  她笑了笑,“我便先取了她的一双眼。”
  话未说尽,母亲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压过了齐昭衡一贯的冷静与自持。
  齐昭衡再也按捺不住,“玉衡”剑出鞘,直指蛊婆面门:“你说什么?!”
  蛊婆退后两步,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
  “我只是说,‘如果’。”蛊婆幽幽道,“倘若齐盟主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紧张?”
  一剑落空,齐昭衡持剑而立,胸膛起伏得厉害,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你尽管查!”
  齐昭衡紧咬牙关,“这世上若真有人能将蛊林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求之不得!”
  她当然问心无愧,可她也绝不能容许任何人,用她仅剩的女儿,来试探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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