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惊狐立刻躬身:“在。”
  容雅低声道:“方才来得匆忙,我那只乌木匣忘在屋里了。里面是为琴师准备的礼物,你替我去取一趟。”
  “属下这就去。”惊狐应声道。容雅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琴案。
  惊狐恭敬退下,绕出主舱,走上长廊。门扉一合,琴声隔着木板被闷了一层,只余余音若有若无。
  长廊之上,寒冷的江风迎面灌来,吹得惊狐打了个哆嗦。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股古怪的、萦绕不去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惊狐在心里默默盘点着刚才的一切,宾客、侍从、小厮、暗卫,可每一个人都很自然,让她都挑不出半点破绽。
  无奈之下,惊狐只能加快脚步,沿着游廊疾走,刚拐过一处弯角,忽然见到——
  前方栏杆处,斜倚着一个人。
  那是个白衣姑娘,她半倚栏杆,背对着惊狐,正眺望着江面。
  她似乎也在嫌冷,将一袭月白的披风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握着团扇的手腕。
  这么冷的天,还拿着扇子?
  惊狐稍有些疑惑。
  姑娘似是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孔,正是方才在雅阁里,坐在角落的那位。
  她瞧见惊狐,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便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惊狐连忙垂首,恭敬行礼:“姑娘见谅,属下只是路过,惊扰了姑娘雅兴。”
  白衣姑娘懒懒抬了抬下颌,没说话,只是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那一把团扇,墨梅舒展,流苏随之一晃,伶仃作响。
  惊狐定了定神,垂眉顺目,正准备赶紧越过姑娘,回屋拿东西。
  刚走两步,惊狐忽然如遭雷击,猛地明白了一切的怪异之处——墨梅,玉流苏…等等?
  这扇子,可真是眼熟啊!!!
  惊狐的指节刚扣上剑柄,尚未来得及拔出,后颈忽地一疼。
  眼前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子向前倒去,在即将砸上甲板的前一刻,被人揪住后领,稳稳地提住。
  江风拂起束发的长带,散乱的发丝被轻柔拨开,露出一双淡色的,灰若积尘的眼。
  惊刃拎着她,道:“主子,捆回房还是丢江里?”
  作者有话说:惊狐:苍天啊大地啊[爆哭][爆哭][爆哭]许久没见,一见面就敲晕我!!!
  惊狐:各位读者大人们,请留下您的评论or营养液,为我发声,为我发声,为我发声!!!!!
  惊刃:不许动,交出评论来(提刀追着惊狐跑)
  第66章 向东流 3 勾起毛绒绒的尾巴。……
  惊狐幽幽转醒时, 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丢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嘶,头好疼。
  那人下手也太狠了一点, 丝毫情面都不留,敲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惊狐晃了晃脑袋,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淡色眼睛,而在她肩头, 趴着一只软乎乎,正在睡觉的东西。
  惊刃:“……”
  惊狐:“……”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狐在心里默默吐槽,影煞是不是疯了,怎么把糯米也带来了?!
  惊刃一言不发,手中转着一把细长锋利的翎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不曾偏移分毫。
  惊狐怀疑, 大概是柳染堤保下了自己,不然就依惊刃这固执的性子,只会将她抹了脖再丢江里喂鱼。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之后。
  惊狐默默开口:“喂, 是不是只要我不先开口, 你就只会一直死死地盯着我?”
  主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惊刃想, 真奇怪, 为什么这些人老喜欢和我说话?
  惊刃道:“主子的命令是看着你,又不是和你闲聊。”
  惊狐啧了一声, 很自来熟地挪了挪身子,哪怕被捆着,也要让自己被捆得更舒服些。
  她环视一圈, 这厢房陈设精致,锦被软枕一应俱全,连槛窗都雕着细花。
  “奢侈!”惊狐又啧了声,“你俩住挺好啊。”
  惊刃道:“嗯。”
  惊狐又转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身骨养回来了不少,恢复六七成了吧?”
  惊刃道:“无可奉告。”
  惊狐道:“你主子的命令是看着我,但她走的时候,也没说不能和囚犯闲聊吧?”
  惊刃:“……”好像是没说。
  “真神奇,我可算是天山围剿你俩的主力,”惊狐道,“柳染堤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惊刃转着刀,终于是说了点不同的东西:“主子心思缜密,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确实。惊狐心想。
  她与柳染堤打的第一个照面,便本能地察觉,对方绝非善类。至少,绝不像表面上那般温和无害。
  而眼下,房间里就她们两个暗卫加一只猫,也不知道柳染堤去哪了。
  但既来之则安之,惊狐可不像某个忠顺到死的榆木脑袋,她这人很是惜命。
  既然被绑,那便安心呆着好了,不用吹风不用站着甚至还有堂堂影煞陪聊,这小日子也挺好。
  惊狐往墙上一靠,闲适地翘起腿,道:“说起来,十九你现在叫什么?”
  “柳姑娘瞧着挺有学识,见多识广的,赐的名应该也会很好听。”
  惊刃怔了怔,她垂下头,摩挲着指骨,好半晌才道:“还是惊刃。”
  “啊?”惊狐诧异道,“她没给你换名?”
  惊刃垂头丧气:“嗯。”
  惊狐沉默了一会,道:“喂,我看柳姑娘那样,她怕是头一回买暗卫吧?”
  惊刃小声道:“是。”
  惊狐只觉得头疼:“你笨啊!!她肯定不知道易主应当改名的规矩,你怎么不提?”
  惊刃委屈巴巴:“我…我起先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过去这么久,倒也不好提了。”
  惊狐匪夷所思:“这有什么,改个名字而已,开口问一句不就成了?很难吗?”
  惊刃耿直道:“我怕,我不敢。”
  惊狐:“……”
  惊狐叹着气,摇着头,要不是因为她目前正被牢牢捆着,她一定要抽出条手臂,狂拍自己的大腿。
  她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影煞啊!杀人时那么干脆,轮到同柳姑娘说句话,讨个名,便磨蹭成这样?”
  惊刃嘀咕道:“万一主子觉得我要求太多、太麻烦、嫌我事多,又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惊狐斜她一眼,“我帮你去问?”
  “不用了,”惊刃连忙摆手,“这怎么可以,万一惹得她不开心,不要我了怎么办?”
  惊狐懒洋洋道:“你再不说,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惊刃抿着唇,好半晌都没出声。
  画舫外,江面雾气更重了一些。远处隐约有橹声传来,又很快被迷蒙水气吞没。
  隔着帷幔望出去,只能见到一片苍灰的天光与被雾抹平的江面,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惊刃手中的翎刀转得慢了些,又慢了些,划出一道银弧后,终于停下。
  肩头的糯米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颈侧,惊刃却浑然不觉。
  “惊狐,”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惊狐挑了挑眉,没接话。
  “以前在嶂云庄时,我总觉得日子很简单。”惊刃小声道。
  “主子的命令就是一切。主子要我杀谁,我就杀谁;要我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主子给的伤,是我该受的;主子给的疼,是我该忍的;主子给的恨,是我该承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主子若要我去死,那就是我这条命该尽的地方。”
  “疼不疼,愿不愿意,其实都不重要。”
  “除此之外的东西……”
  “都不需要想,也不该想。”
  “可易主之后,”惊刃抬起手来,揉拢着长发,又猛地攥紧,“我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惊狐盯着她:“哪里不对劲?”
  惊刃望向她,那双一向干净、淡得近乎无色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我开始想,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笑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她和我说的话,她送我的东西,她对我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惊刃不知道。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那一颗被摔得千疮百孔,裂痕遍布,却又太过清澈,太过干净的心,第一次起了雾。
  那些雾气从缝隙中涌出来,模糊了她,浸透了她,让以往分明到近乎残酷的边界,变得混沌不清,黏连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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