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她提起了剑。
  -
  鹤观山尸横遍野。
  无人拦得住她。
  门徒们一批又一批地冲上去,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不愿熄灭的期望、惊惧与不敢置信,试图从那具半人半骨的身影里找回一点熟悉的影子。
  她们在她面前,在她剑下,成为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
  她们倒在焦土上,倒在残破的石阶上,倒在自己曾经练剑、笑闹的廊下。
  她们拼尽全力,去拖住那一具不断行走的蛊尸,用最惨痛的代价,去换来一点能够伤到她的空隙。
  有人趁势一剑刺入她的右眼;有人硬生生削掉了她半边面皮,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与牙床;有人用命为代价,斩断了她右臂残存的骨筋。
  从后山到大殿,从练武场到山门,从她身上砍下来的皮与肉,铺成了一条通往山下江水的血路。
  可她还“活”着。
  那具森森白骨提着剑,踩着鲜血,哭泣,悲鸣,从山头一路杀到滔滔江水。
  鹤观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江水旁,仅存的几名小门徒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她们怀里紧紧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女,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养的、毛绒绒的小狗。
  身后便是汹涌的江水,浪头一重胜过一重,拍在岩壁上,水花四溅,溅得她们满脸冰冷。
  三师姐身上满是血痕,衣袖被血水浸得发硬,剑尖早已卷刃,却仍咬着牙挡在众人前面。
  “掌门,掌门你醒醒!!”
  师姐嘶声喊着,可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前臂已被剑锋斩落,紧接着,整个人重重砸在岩石之上。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模模糊糊间,一团雪白从旁边蹭了过来,是庄里人人都熟悉的那只小狗。
  小狗呜咽着,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她的脸,想把她脸上脏脏的血舔干净。
  她摔落的长剑,就砸在不远处。
  被萧如初捡了起来。
  萧如初的身子在抖,声音在抖,眼睛也颤得厉害,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泪珠,只有握着剑的那双手,异常平稳。
  她赤着脚站在血水里,白衣早已被血与泥浸透,变成一块块斑驳的暗色。
  那纤弱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此刻却将那柄残旧长剑攥得极紧。
  “萧鸣音,你这个混蛋!!!”
  她哭着,吼着,把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撕开给这具尸体听。
  可面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爱着她、宠着她、会悉心为她熬药,又在盯着她喝完药后,往她掌心塞一块蜜饯的妻。
  白骨聚拢成爪。
  那只剩下腐肉与骨节的左手,带着蛊尸的僵硬与蛮力,穿透了她的胸膛。
  萧如初又在哭了。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她看着她的爱人,眼睛里已经说不清是愤怒、悲哀、憎厌,还是那份已经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减退过的爱意。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猛地一送。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可惜,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蛊尸想要甩开她。
  那具尸体却不依不饶,蛮狠又任性地抱紧她的腰,就像过去许多次、许多次、许多次那样。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这次也一样。
  她把这一生、一辈子,连死后挣来的最后一口气都押了上去,死死抱紧了她的妻。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
  江水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承着一轮清月,银光随着波纹柔柔地漾,极清,极静。
  -
  练武场的青石之上,数百坛火油被倾倒在此,四周堆满了柴薪与草扎。
  粘稠的、刺鼻的黑油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爬过那些横七竖八、早已没了生息的鹤纹白衣。
  姜偃师站在油泊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对着面前的五道身影晃了晃。
  “诸位,这点诚意够不够?”
  姜偃师笑着道。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火蛇自地面窜起,沿着石缝瞬息疯长。烈焰“呼”地一声铺开,将倒折的柳树、横陈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刃一并卷入火海。
  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
  唯有一物依旧伫立。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
  惊刃跟着柳染堤,一路从后山原路折返,又回到了鹤观山的练武场之中。
  练武场,早已认不出旧日模样。
  成排的柳树烧成了黑色的干骨,连带着廊下挂着的风铃、练武时打水用的木桶,全都化为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灰烬。
  偌大场地,只孤零零伫着一根石柱。
  那方用特制青石凿成的剑柱,不知承过多少门徒们的剑气,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伫立着的事物。
  柳染堤在柱前站了一会,她转过头,对惊刃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轻快道:“小刺客,你听说过吗,鹤观山这个练武柱是用特制青石,剑劈千下不裂,火烧十日不倒。”
  惊刃道:“属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很适合门徒们用来练剑,掌门有心了。”
  “嗯,我也来练一下吧。”
  柳染堤笑着道。
  她抬手压上佩在身侧的剑柄,峥嵘出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剑吟。
  下一瞬,剑锋猛地劈下。
  “锵!”长剑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劈在柱子上。金石相交,火星迸散,在柱面跳出一簇又迅速熄灭。
  那一声撞击在空寂的练武场里炸开,撞向廊柱残根与焦土,撞作一阵苍凉的回音。
  柳染堤再次举起剑。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第五剑、第六剑……剑光一下接着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全是最简单的直劈。
  每一剑都用足了气力,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狠、更沉、更重。
  这已经不能算是练剑了,剑势乱七八糟,落在石柱上,却更像落在她自己身上。
  柳染堤只是茫然地劈着,劈着,把一身的力气、血肉、心骨全都往外砍,将自己劈开、劈伤、劈碎。
  剑锋斜斜撞上石柱的一角,摩擦出刺耳的一声。柳染堤的手腕震得一抖,她咬牙回剑,再一次狠狠劈下。
  “锵!锵!锵!”
  汗从她额心滑落,混着指节磨出的血,粘在剑锷上,又被下一剑甩开,在焦土上溅出一串又一串暗红的小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挥了多少下,峥嵘剑再一次挥向石柱。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金鸣,而是一声闷钝的裂响。
  那根向来以坚硬著称、连火也烧不裂的青石剑柱,柱身上竟生生被劈出了一道纵深的豁口。
  “啷——”
  长剑忽地自掌心脱离,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柳染堤愣愣地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在抖。
  抖得厉害。
  她抬起那只手,手背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意,指节发白,手腕处隐隐浮肿,骨节似乎有些错位。
  她试着握了握指,却只换来一阵刺痛,从腕骨处一路往上窜。
  柳染堤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呼吸早已乱成一团。
  她身上全是薄汗,从额心一线线流下,润过眼角,又顺着面颊淌下去,砸在地上,烙下一滴滴深色的印。
  惊刃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柳染堤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身后藏去,她偏过头,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唇角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我竟然砍了道豁口出来,厉害吧?”
  柳染堤想把这句说得轻松一些,像平日里那样打趣,可喉咙像被火烤过,声音又沙又哑。
  惊刃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小刺客可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不解,也没有惊慌。从头开始,她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她的目光太过安静,似一方被打磨至极的镜,把柳染堤用尽全力才撑起的笑意,平平实实地映了回去。
  为什么看着我?
  柳染堤心里烦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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